菱花渡酒店,宴会厅。
一曲终了,舞池上方的灯光还没来得及完全亮起,一声尖叫划破了尚未散尽的浪漫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凌楚儿满脸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红色抹胸短裙蹭得歪歪扭扭,精心描绘的眼线在眼下晕出两道黑痕,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恐怖片场逃出来一样!
“有鬼……有鬼……镜子会吃人!”
灯光骤然调亮,照得她的狼狈无处遁形。
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几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她这是怎么了?发什么疯!”
“我听说傅大少这几天住院了?她不在医院陪着,跑来这里跳舞,这未婚妻当得可真够贴心的。”
“刚才我就留意到她了,跟着一个男人来的,姿态可亲密了。”
“你怕不是个瞎子吧?那是她三哥凌墨!不过凌三少人呢,刚才还站在这,怎么转眼就找不着了。”
换做平时,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凌楚儿绝不会继续放任自己沉湎在情绪里。
她一定会拿出自己最无辜、最惹人怜爱的姿态,面对这些烂人的无理质疑。
可刚才,接连两次,她是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在她面前消失的!
先是凌墨,然后是姜殳,尤其当时姜殳那个惊恐的表情,跟活见鬼一样——
她不疯都是好的!
她浑身发抖地蜷缩在地上,泪水涟涟:“我没撒谎,三哥他……他就在我眼前被镜子吸进去了!”
舞池的另一边,周子逸正牵着凌小荷的手,慢慢停下舞步。
刚才灯光一暗,他第一时间就把凌小荷拽到了身边。
两个人四只眼警惕地四下观望,宛如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稀里糊涂在舞池里跳完了一支舞。
此刻,二人扫视了一圈人头攒动的宴会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远处,站在舞池外的凌焰也朝二人看来。
三个人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央央不见了。
舞池的另一侧,江辞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看起来像是舞会面具的夜视眼镜。
镜片后,整个镜厅的红外成像清晰可见,所有人的位置都在,唯独少了两个。
彼时灯光晦暗,他是第一个发现三爷和夫人同时从舞池里消失的人,随即立刻将情况低声告诉了身侧的裴渊。
裴渊将折扇一收,目光在舞池周围梭巡,随后锁定在了一面菱花镜上。
如果他没有看错,眼前这面菱花镜,应当是十二面镜子的镜主。
他走上前,指尖拈了一道追魂诀,无声地往镜面上探了过去——
谁知,镜子竟将那道灵力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力道之猛震得他指尖发麻,手腕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神色微凝,低声喃道:“不是阴邪之物。”
恰恰相反,这面镜子上,附着一层极厚重的功德金光——
是有人以命相护,把什么东西锁在了里面。
裴渊低声对江辞道:“镜子里有灵,而且品阶不低。”
此刻眼见灯光重新亮起,凌楚儿哭叫着说镜子有鬼,连凌墨也跟着不见了——
裴、江二人对视一眼,心头俱是沉甸甸的。
眼见场面有些失控,主持人连忙朝身侧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者立刻上前,想要扶起凌楚儿:“这位小姐,您是不是喝多了?我们扶您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吧。”
“别碰我!”凌楚儿猛地挥开他们的手,她又气又怕,嘴唇都在发抖,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真的!镜子真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轮椅碾过地板的声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亚麻套装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被人从侧厅缓缓推了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相貌平平,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看起来身体有些病弱。
来人正是金家大伯,也是现任菱花渡酒店的主人——
金鹤亭。
他抬起眼,目光从满堂宾客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跌坐在地的凌楚儿身上:“怎么回事。”
凌楚儿一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住男人的双膝,哭得梨花带雨:
“金先生,求您救命——!”
江辞和裴渊几乎同一时间,隔着人群朝金鹤亭的方向望了过去。
谁都没想到,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家人,居然会出现在今晚这个假面舞会。
“金先生,求您救命——这些镜子把我三哥吸进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就站在我旁边,灯光一暗人就不见了!”
凌楚儿死死咬着凌墨的失踪不放,选择性地省略了姜殳。
那女人不过是一条不听话的狗,狗没了,再养一条就是。
金鹤亭低头看清她那双泪眼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静了一瞬。
那层病恹恹的淡漠下,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温声吩咐身边的人将凌楚儿扶起来,让人搬来一张丝绒圆凳让她坐下,又让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而耐心,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别怕,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凌楚儿平日最会察言观色,见素来以神秘著称的金家人,竟然对她是这般态度,她心中不由浮起一丝得意。
她接过水杯,捧着喝了几口温水,渐渐冷静下来。
其实细想想,就算凌墨和姜殳真被镜子吸进去了,她也做不了什么。
毕竟,“她”从来不肯教她术法,总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的。
好了,现在出事了,她一个术法全无的普通人,也只能凭着体内的“祂”自保。
而且,放在平时,本来也应该是姜殳和凌墨来保护她的,现在出事了,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又关她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她将茶杯放下,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副乖巧温柔的表情。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对不起。我刚刚太害怕了。今晚,我是跟我三哥一起来的。
灯灭的时候,他突然不见了,当时灯光很暗,我转头看到好多镜子,一下子就被吓到了。”
一提起镜子,周围宾客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好几个人附和道:
“这个倒是,刚才灯一关,四面八方全是镜子,我转个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差点心脏都跳出来。”
“这酒店的镜子也太密集了,往哪看都是自己的脸,大晚上的确实瘆得慌。”
也有人就喜欢这种古典而神秘的腔调:“这种中古镜子摆在这种老牌酒店里,其实还挺有氛围感的,主办方也是用心了。”
“是吖是吖,你们不觉得吗?刚才灯一关,好像瞬间回到了那个民国时代!”
金鹤亭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原来是这样。这十二面菱花镜都是民国时期的古董,年头久了,镜面难免有些斑驳。
刚才设备出了故障,灯光一暗,镜面反射的角度变了,就会让人产生错觉。
如果因此让大家受了惊,是金某招待不周。”
金鹤亭说话彬彬有礼,一番解释下来,很能给人以好感,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镜子能留存百年,本身就带着一段历史与温度。
今晚将它们拿出来拍卖,所得善款,将全部用于资助山区的失学儿童。
也是想让这些老物件在经历过战火与岁月之后,能重新回到人间烟火里,庇护更多需要庇护的人。
所以接下来,还请各位踊跃举牌,为孩子们献一份心意。”
在场不少人被金鹤亭这番发言感染,纷纷鼓起掌来。
主持人立刻会意,连忙走上台,笑着说:“感谢金先生的发言!
现在,我们的慈善拍卖正式开始!首先拍卖的是第一面菱花镜,起拍价一百万!”
灯光重新流转起来。
凌小荷眼尖地看到了坐在桌边的一道身影,小声说:“那不是韩家的韩屿吗?他怎么也来了。”
只见韩屿翘着二郎腿坐在前排的卡座里,随手摘掉了面具,唇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唯独看向不远处那面菱花镜的双眼,闪烁着浓厚的兴趣。
众所周知,韩家这位二公子,荒唐的厉害,类似这样的公益晚会,从来都不是他感兴趣的场合。
周子逸皱了皱眉,没说话。
几乎眨眼之间,第一面菱花镜,就被韩屿以三百万的价格轻松拍走。
“接下来拍卖第二面菱花镜!起拍价,一百万!”
凌焰立刻举起手里的号牌:“两百万!”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一个工作人员连忙跑过来,歉意地说,
“根据我们的规则,只有参与了刚才跳舞环节的宾客,才有拍卖资格。您刚才没有跳舞,所以不能参与竞拍。”
凌焰脸色一沉。
凌小荷见状,立即举起了自己的号牌:“两百万。”
周子逸伸手,按住她的手,对着主持人说:“五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主持人眼神怪异地看了周子逸一眼,随后缓声说:
“这位先生出价五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五百万三次——成交!”
落槌声响起,第二面镜子成功被周子逸拍下。
“你干嘛出这么高的价啊?”凌小荷拉了拉周子逸的袖子,小声说,
“这也太贵了。总不能把剩下的十面都拍下来吧?那得多少钱啊,你跟家里也没法交代。”
“这算什么。”周子逸笑了笑,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花钱是为了救人,肯定举双手支持我。
更何况,这些镜子里面,可有你三哥啊!”
凌小荷心头微颤,抬起眼朝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