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不太想同意。
可他同不同意似乎不重要了,倒霉女施主已经捧起签筒,又晃了起来。
“啪嗒。”
一支签应声落地。
老和尚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抢,却被萧魇抬手拦下。
“吉气随身路坦平,闲观风月自怡情。身安意暖无烦事,日日欢歌伴锦程。”
又是上上大吉。
萧魇顿时挺直了脊梁。
陈褚拿什么跟他比!
姜虞轻嘶一声,好家伙,又是上上签。
难不成,萧魇没说大话,而她也是真的否极泰来了?
“你也求一支。”她把签筒往萧魇怀里一塞。
萧魇只觉这签筒重逾千斤。
可在姜虞注视下,不得不摇。
天灵灵地灵灵。
他不奢求上上大吉,只别是大凶就好。
“龙行云起势昭昭,踏尽崎岖上碧霄。福运相随无阻滞,满堂吉庆自逍遥。”
老和尚笑得更灿烂了。
这签筒今儿可真有眼色,知道住持想给佛像塑金身、正缺香火钱,香客们一摇就是一个上上签。
“施主,这支是大势顺遂签。”
“往后锋芒尽展,旧日煞气相散,前路坦荡光明,福气相伴左右,真是难得的好运势!”
萧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想起佛宁寺小沙弥换签筒的事,也清楚佛门中人未必真能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动些小手脚并非不可能。
可姜虞就在身侧,他又不好当场推翻签筒细细检查。若真查出什么猫腻来,岂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姜虞不可置信:“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大气运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萧魇笑得有些僵硬。
老和尚见萧魇衣着华贵,心里盘算着多讨些香火钱,自顾自道:“施主不妨与女施主一同求支签。”
姜虞心里实在好奇,一咬牙:“求!”
两人一起捧起了签筒。
竹签落下,老和尚拿起一看,念道:“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姜虞瞪大眼睛。
这什么签文?
她顿时觉得签筒烫手起来。
原主攀高枝的臭名在前,可别让萧魇以为她在觊觎他。
这“觊觎”落在他眼里,怕就成了“玷污”,咔嚓一刀就把她砍了。
萧魇没有察觉姜虞陡然变化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支签。
老和尚见状,像过年般欢天喜地,连连道贺:“两位三生缘定,佳偶天成。缘分深厚,情深意笃,相守相伴,恩爱绵长。”
“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啊!”
原来,这回才是正缘啊。
姜虞脸上发烫,讪讪道:“他……他是我表叔……”
老和尚道贺的话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明明他是寺里正儿八经解签的,被倒霉施主这么一说,倒像是街边骗人的。
这下可怎么圆回来?
死脑子,快想啊。
要不然,圆福寺百年的名声就毁在他手里了。
“表叔也是缘。虽说不是姻缘,但亲戚缘分,亦是前世修来。”老和尚干巴巴地往回找补,“二位施主这支签,主情深义重、相伴不离。可见亲缘深厚,往后彼此照拂、岁岁平安,也是上上吉兆。理当珍惜。”
总算……总算是圆回来了。
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位倒霉施主了。
萧魇没吭声,姜虞也不敢接话。
直到萧魇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塞进一旁的功德箱里:“多谢大师。”
老和尚瞥见银票上都是百两面额,眼睛一亮,方才那点尴尬烟消云散,连声道:“施主慈悲,施主慈悲。老衲愿施主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姜虞也松了口气。
没动怒就好。
萧魇又拿起那支签看了几眼,转身离去时像忘了似的,随手收了起来,没有再放下。
姜虞没急着追上去,而是对老和尚道:“下回,这签筒里能不能别再放这么吓人的签文了?”
“要命的。”
老和尚失声:“还有下回?”
“施主,您这两回求的签,比旁人十年八年求的都多了。”
余光瞥见功德箱,老和尚又改了主意。
好吧,有下回也行。
姜虞眼看着萧魇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她的意思,便不再跟老和尚掰扯,小跑着追了上去。
刚追上,就听萧魇说:“我忘了把签放下,你在此等我一会儿。”话音落下,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转身又回了求签的案桌前。
姜虞懒得再跟过去,直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
老和尚一见他去而复返,笑容根本停不下来:“施主为何去而复返?”
萧魇没有言语,直接推倒了签筒。脸上的寒霜还没来得及凝结,便又化开了。
签筒里竟然没动手脚?
老和尚一看这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施主,那几支上上签,真是您跟那位女施主动了运势,凭本事摇出来的。”
萧魇眉眼间不由露出喜色:“是我冒犯了。”
说着又掏出几张银票塞进功德箱。
老和尚连连摆手:“不冒犯,不冒犯。一连几支上上大吉签,换谁都会有疑虑。”
萧魇又问:“你们这儿灵吗?”
老和尚不假思索:“灵!”
不灵也得灵!
萧魇:“比上京的佛宁寺还灵?”
老和尚:“……”
这可怎么比。
“心诚则灵!”
萧魇低声重复:“心诚则灵……”
“对,心诚则灵。”
他在佛宁寺求到的签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方丈说,那是情深缘浅、咫尺天涯,终究别离难聚之象。
而今日,他和姜虞共摇签筒,求到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并蒂无离别,相守流年胜神仙”。
是缘定三生,情深意笃。
或许,他和姜虞在一起,便能抵消掉彼此的坏运气吧。
“寺里可还有空着的厢房?”萧魇敛起思绪问道。
老和尚点头:“有。”
就算没有,把他自己的禅房腾出来也就有了。
对出手阔绰、又善良大度的香火大户,圆福寺要做到宾至如归。
“施主,圆福寺的素面、素包都是一绝。”
“施主不妨陪着您表侄女先去尝尝,等厢房收拾干净了,老衲再去寻二位。”
萧魇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忽然道:“我不是她表叔。我只是……略长她几岁。”
话音刚落,便落荒而逃。
老和尚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又不是表叔了?那是什么?
“施主。”
“不管是什么,您二位这缘分,都是前世就注定的。”
晚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鸟雀翩跹。
萧魇嘴角的弧度,怎么也落不下来。
“萧魇,老和尚在喊什么?”
“许是在夸我们心善吧。”
“心善不心善不知道,但是挺阔绰的。”
“分你些银票?”
“可以吗?”
“本司督今日心情好,可以!”
“那支签,你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