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堂里,姜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萧魇坐在她对面。
不一会儿,小沙弥端了两碗素面上来,又配了一碟素包、一碟小菜。
萧魇夹起一筷子面,喝了口汤,咽下去后缓缓道:“难怪你说,你跟陈褚吃的圆福寺素面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姜虞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随口感慨,还是又在阴阳怪气?
她算是发现了,萧魇对陈褚在意得很。
这煞星,拿的该不会是暗恋剧本吧?还是那种幼稚到想拽人家小辫子来引起注意的暗恋。
“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不接招,直接反问回去。
萧魇:“自然是好吃。”
“只是我更好奇,你同陈褚一同吃这些斋食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姜虞暗自撇了撇嘴。
瞧瞧,三两句又绕到陈褚身上了。
他超在意的,好吗?
“想着素面真好吃,想着怎么才能说服陈褚做我义兄。”
“大人,说起来,你对陈褚未免太过上心了。”
“你不近女色,不会是学了世家子弟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癖好吧?”
这话一出,萧魇试探的心思荡然无存,也瞬间没了阴阳怪气的兴致。
“当初决意让你为我所用时,真没想到你是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他发现自己拿姜虞越来越没办法了。
姜虞像一条灵动又滑溜溜的鱼。
你越想抓住她,她越从指缝里溜走。
可你松开手,她又游回来,在你身周转来转去,鱼尾拍起水花,溅你一身,让你心神难宁,不得不下意识记挂着她。
他很想问姜虞一句,到底是谁在拿捏谁?
到底谁是上,谁是下?
姜虞猜不透萧魇心底思绪,故意摆出几分懊恼的模样:“当初,我上大人这条船的时候,也不知道大人是这么爱鸡蛋里挑骨头的性子。素面素包这么好吃,还是堵不住大人爱找茬的嘴。”
天色彻底黑了。
姜虞也清楚,夜里不能再赶山路回去了。但愿三哥能替她圆回来吧。
等等!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说我三哥和陈褚会帮忙周旋?”
“三哥清楚你的底细,替我糊弄几句说得过去。可陈褚呢?”
“陈褚也知道你是谁?”
萧魇放下筷子,眸色深深:“怎么,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还是我这个人拿不出手?”
姜虞心里想:不然呢?
哪个注定要遗臭万年的人能拿得出手?
萧魇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为什么会告诉陈褚你的身份?”
“还有,你还没回我方才的话呢,到底有没有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
就算他真学了那些毛病,她也不鄙夷。
但绝不能是对陈褚动心思。
陈褚是她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重新看到少年意气的。
在那个有月、有风、有酒、有花灯的夜里,她见到了最疏狂洒脱、意气风发的陈褚。
她在他写的诗文里,听出了他的志向、他的心性。
她想留住陈褚的那份纯粹。
萧魇心头的怒火又被姜虞激了起来。
他当真看不得姜虞对陈褚这副护犊子的模样。
陈褚一个大男人,柔柔弱弱的,事事总要姜虞护着,算怎么回事?
偏偏姜虞还就乐在其中,心甘情愿地护着他。
“本司督做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还有,你是本司督的人。本司督警告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配插手你的吉凶祸福,不是理所应当吗?”
“就算你次次都是下下大凶签,有本司督在,也能替你逆天改命。”
“陈褚他算什么东西!”
姜虞心中那块悄然软化而自己未察觉的地方,又硬了回去。
她看向萧魇的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敷衍,但还是堵着一口气:“他不是什么东西,他是我以德报怨的义兄。”
就原主造下的那孽,留下的烂摊子,换作旁人,即便心肠不坏,也多半会记恨在心,避之不及,再锱铢必较些,怕是会不遗余力地报复她,哪儿还愿意给她认错弥补的机会?更别提见她倒霉、还想着分些福运给她了。
她护着陈褚,从来都是因为他值得。
萧魇气得更狠了。
他看得出来,姜虞又对他生出排斥和抗拒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像最初那样俯首顺从、谄媚讨好他,还是非要替陈褚说上两句。
“不过区区一个义兄而已!”
姜虞反唇相讥,直视着萧魇:“既是如此,倘若大人肯行认亲礼、摆下宴席,定下你我表叔侄的名分,我自会恭恭敬敬唤你一声表叔。日后有好物定然先想着大人,若有人对大人不敬,我也定会挺身相护。”
“不知大人,可愿意办礼、摆宴?”
萧魇死死盯着姜虞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心口一阵发闷。
办认亲礼、定叔侄名分?
在荣济堂那次,因惊吓到她而想弥补时,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可如今……
在收到她的信之后,在见过她嗔怒碎嘴的模样之后,在和她一起摇出那支上上大吉签之后,在亲耳听她一次两次向旁人解释“他只是表叔”之后……
他不愿意了。
他说不上缘由,但他就是打心底里排斥。
所以,他才会专门对解签的老和尚解释。
姜虞见萧魇默不作声,只是沉沉地盯着她,不由得嗤笑一声。
“大人不屑与我攀亲,又凭什么苛责我护着义兄?”
“陈褚于我有恩,为人又和善坦荡,我护他,天经地义。”
萧魇为了争一口气,脱口而出:“你为我所用,我是你主上。”
“你维护我,也是天经地义。”
姜虞气极反笑:“我还不够忍让、不够维护大人吗?”
萧魇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唬她、威胁她,还总没事找事。
若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他,她早就端起那碗素面汤兜头泼过去了。
萧魇语塞。
角落里埋头吃面的指挥使差点咬到筷子,恨不得冲上去照着自家大人的脸扇两巴掌。
嘴上这么刻薄做什么?
明明心里就是在意姜姑娘跟谁走得近。
就不能像在马车上告诉姜姑娘“伤口裂开了”时那样,多装装可怜卖卖惨吗?
摆什么霸气威风?
明知道姜姑娘不吃这一套。
指挥使生怕萧魇千里迢迢赶来,到头来没落着半点好,反倒让姜姑娘生出怨气,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端着半碗面也坐到了窗边那张桌上。
“姜姑娘,大人他不是不屑跟您攀亲,是……”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是不想做您的表叔。”
捅破窗户纸这事,他不是不能干。
可大人明摆着连他自己的心意都没看清,他若贸然戳破,大人再嘴硬几句,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姜虞瞪大眼睛:“做表叔已经长了一辈,他还不满意?”
“那他想怎样?”
“做我义父?”
“还是做我爷爷?”
指挥使力竭了。
这是什么脑回路?
有时候他觉得,姜姑娘和大人其实也挺配的。
说起话来,都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