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没有立刻返回桃源村,只在马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定了定心神,便让车夫去了荣济堂,想跟徐老大夫探讨一下这些时日琢磨出的、为卫夫人解毒和调理的新法子。
正事要紧。
只要她自己长成了一棵站得稳、立得住的树,风花雪月落下来,也伤不到她的根。
刚进荣济堂,姜虞便察觉徐老大夫看她的神色很不对劲。
欲言又止的迟疑。
不忍的怜惜。
还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
她当下便明白,萧魇来过了,而且说了不少一意孤行的话。
“谁这么不识趣,把师父气成这样?”
姜虞凑过去给徐老大夫倒了盏茶,递到跟前,故作轻松地打趣,“瞧您这眉头拧的,脸都快跟锅底一样了。要不,我替您去教训教训那个不长眼的?”
徐老大夫也不顾茶水滚烫,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一个又可怜又可恨的疯子犯浑罢了,犯不着跟他计较。”他稍缓了缓语气,另起话头,“你今日过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病人了?”
姜虞眸光微动,没有追问,顺势道:“师父,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卫夫人体内的毒,理出了一些头绪,可又拿不太准,便想着请您指点指点。”
徐老大夫见姜虞聊起了正事,便也不愿再为萧魇的事烦心:“你且说来听听。”
姜虞细细说着自己的想法和顾虑,徐老大夫时而点头赞许,时而打断纠正。
等师徒二人把新方子推敲好,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虞下意识唤了声:“四哥,该回去了……”
空荡荡的,无人应答。
她怔了一下,才想起姜长晟已经跟着萧魇去了上京。
习惯果真磨人。
往日她来荣济堂,身旁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或是倚着椅子昏昏打盹,或是凑在坐堂大夫一旁看诊。
不论她耽搁到多晚,他都会等着她,一看见她就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有点想姜长晟了。
她信他给的保证,可架不住上京城里还蹲着个宋青瑶。
真希望宋青瑶能念着几分旧情,别去算计姜长晟。
可这事想来也没多少指望。
宋青瑶和原主这对真假千金,原主是明着坏、蠢也蠢在明处,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宋青瑶就是躲在暗处伺机呲牙咬人的毒蛇。
姜长晟八成是既惹不起也躲不开的。
她也不指望别的,只要别被骗得晕头转向,就烧高香了。
徐老大夫也怅然地叹了口气。
“别说你不习惯,我这耳朵清静下来,也怪不适应的,眼前还没了他咧嘴时露出的那排大白牙。”
“早点儿回去,没他跟着,就别挨到天黑了。”
姜虞敛起思绪,笑着应下。
眼看着姜虞要跨出门槛,徐老大夫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
“姜虞,为师有两句话告诉你。”
“第一,萧魇不是善类,又身世坎坷,养成了阴鸷偏执的性子,能离远些就尽量远着。”
“第二,若避不开,那便从心,随心。”
“他……他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年过的很苦。”
替萧魇说情的话一出口,徐老大夫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是姜虞的师父,理应将姜虞的安危摆在头一位。
可他偏偏见过萧魇最鲜亮得意的模样,也见过他最凄惨无助的光景,嘴上说得再狠,心里总免不了生出恻隐。
姜虞抿了抿唇,想起萧魇在马车上说起的那些往事。
那时,她的心里是又酸又堵的。
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就是心疼了。
“师父,除了家破人亡、身染瘟疫、甘为药人之外,他还受过别的苦吗?”
徐老大夫沉吟许久,终究没有细说内情,只笼统说道:“他身上牵扯的事太多,该不该让你知道,得由他自己拿主意。”
“有些秘密一旦碰了,就等于卷进风浪漩涡里。我猜,他自己也还在犹豫。”
“我只能告诉你,倘若他自幼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就连如今上京人人称道的肃宁侯世子温峥见了他,怕是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姜虞心思转了几转。
徐老大夫看似什么内情都没透露,可细琢磨起来,句句都藏着话。
世家公子……
她默念着这四个字。
她从前一直以为萧魇出身贫寒,才落得那般境遇。
没想到他是世家子弟。
瘟疫……
“青州瘟疫?”姜虞喃喃出声。
青州瘟疫是大乾百年间最惨烈的一回,昔日繁华青州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徐老大夫轻轻推了姜虞一把:“不可说,不可说,快回去吧。”
姜虞回过头,不死心:“师父,我再问一句。”
“他是不是……是不是当年那场政变的遗孤?”
徐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说,还是不可说啊。”
姜虞心里更笃定了。
徐老大夫说的是不可说,而不是否认。
原书里萧魇死得那般仓促草率,想来该是他的底细被景衡帝翻了出来。
否则以他的手段和威势,旁人想动他,多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条船,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摇摇欲坠。
……
杏坡村。
“姜怡,这汤是我特意让娘用摊子上剩下的大骨头炖的,浓白浓白的。炖法儿还是我专程去镇上酒楼找大厨讨教的,人家说这么炖不腥不腻,还有营养。你尝尝,要是喜欢,以后铺子里的大骨头我都带回来,让娘给你炖。”
周茂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边朝姜怡走来边说着贴心话,殷勤又热切。
姜怡连忙起身去接。周茂富笑着避开:“烫着呢,搁桌上凉一凉。”
“自从你嫁进周家,吃了那么多苦。我如今知道错了,往后得好好疼你、照顾你。”
姜怡又惊又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茂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声音发哽:“茂富……你不怪我三年多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了?”
周茂富抬手想替姜怡擦泪。
姜怡下意识地一缩。
她被打怕了,以为他又要动手。
慌乱间撞翻了汤碗,浓白的汤汁淌了一地,几滴溅在她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