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也没到很傻的地步吧……”
心软、耳根子软、立不起来,碰着不合常理的事也不会多琢磨。
这么一想,还真是不太聪明。
牵黄嘴角抽了抽。
他真该带姜姑娘去见见擎苍,让她亲耳听听擎苍是怎么念叨姜怡的。
话头一开,简直像决了堤的河水,翻翻滚滚没个完。
他跟擎苍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擎苍暴躁成这样。
一看就是被姜怡的糊涂气得不轻。
“姑娘,就你二姐这软性子,早晚免不了吃亏上当。”
姜虞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不是性子太软,也不至于被小了好几岁的宋青瑶拿捏吸血。
“她在周家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掏心掏肺地付出了那么多。好比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看见前头有一丁点亮光,哪怕只是萤火虫尾巴那点微弱的光,她也会拼了命地扑过去,以为那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日出。”
“付出的太多,轻易收不回来,也割舍不下的。”
虽然人人都会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的道理,可真摊上事了,又有几个不是急红了眼、死活不肯放手?非得折腾到实在没办法了,头破血流,才肯醒过来。
她恼姜怡不争气,也怜姜怡命苦。
可再想想姜怡的见识、吃过的那些苦头,再加上这世道捆在女子身上的条条框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她不愿太过苛责姜怡。
牵黄挠了挠头:“姜姑娘,你的意思是,她挨欺负挨惯了,那个欺负她的人不欺负她了,还冲她笑了笑,她就觉得春天来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在这潭死水里头,有人能好好待她了?”
姜虞:“差不多便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不少。
“那姑娘还去赴约吗?”牵黄咧嘴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
姜虞看着那笑容,微微晃了晃神。
这笑,可真像姜长晟。
“去,当然要去。但什么时候去,得我说了算。我拖得越久,周茂富就越着急。他一急,说话做事就容易露破绽。到阴谋败露,二姐也不会再被他几滴眼泪、几句软语轻易哄回去。”
还有,沉没成本是牵绊人心,可倘若摔得粉身碎骨,再难割舍的过往,也就看得清了。
对姜怡,她得下猛药。
只讲道理、等她自个儿想明白,是不成了。
上回她离开周家时,明明感觉到姜怡已经动了心、生了反抗的念头,可这才过去多久,她又一头扎进了那个泥潭里,把受罪当成了家常便饭。
她再拉姜怡一把。
最后一次。
若这回姜怡还立不起来,还执迷不悟往死胡同里钻,她就不会再插手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能替姜怡拆一次算计,挡一次灾祸,却没法一辈子替她活、替她醒,更背负不起她的一生。
牵黄从善如流:“大人走之前交代了,说姑娘聪明,让我都听您的。大人的话,准没错。”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姜虞笑道:“去荣济堂坐堂看诊,把我姜虞姜女医的名头,在百姓间传开。”
不知怎的,自打隐约猜到萧魇与当年那场政变有关之后,她想攒个好名声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迫切。
为了自保,又不止为了自保。
好名声这东西,很多时候能聚成一堵墙。一堵谁也推不倒的墙。
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旁人。
牵黄疑惑道:“姑娘想扬名?要不要我让清泉县皇镜司的探子替您造造势?或者找几个症状看着凶险棘手的病人来给您治,治好了,反差一出来,名声自然就传开了。”
姜虞略作思忖,谨慎道:“适当造造势倒也不是不行,眼下百姓轻视鄙夷女医,借些声势,也能扭转些成见,但千万不能造得太过离谱。”
“医术再好的大夫,也没法救下所有病患,更谈不上起死回生。倘若被虚名捧的太高,万众期许压在肩上,日后但凡医治不顺,很容易反受其累。”
牵黄拍了拍胸脯:“姜姑娘,事情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姜虞失笑:“只要不是事情交给你我就得更操心,那就行了。”
“对了,我四哥头一回去上京,那边若有什么消息传来,不管好的坏的,都别瞒我。”
牵黄歪着脑袋,一脸机灵样:“那大人的消息,也要一并告诉姑娘吗?”
姜虞:……
数日后。
一大早,姜虞便去了荣济堂。
她在门口支起一张大油布棚,摆好桌案,旁边立了块木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日内求诊的病人,分文不收。
随后,便在桌后坐下,等着病人上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的侧头瞥她一眼便走了,有的干脆停下来,抱臂靠在对面墙根下看热闹。
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
“女大夫?女人家能看什么病?怕是连药方都背不全。”
“可不是嘛。自古以来行医问诊、抛头露面都是男人的事,哪有女大夫坐堂的理儿?也不知道摸不摸得准脉。”
“听说是徐老大夫的徒弟。徐老大夫医术是好,人也善,可他这徒弟……谁知道是不是来混日子的。我可不敢拿自己身子去试,真出了差错,哭都找不着地方。”
“长得倒是挺水灵,该不会是特立独行,等着哪家有钱的公子来相看的吧?”
闲言碎语像苍蝇似的,围着姜虞嗡嗡打转,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现实。
就算她早前私下医好过几人,旁人却不曾亲眼瞧见,依旧咬死一个念头。
女子行医就是花拳绣腿,抛头露面便是不守本分。宁可多耗功夫去别处排队找郎中,也不愿让她上手诊治。
徐老大夫摇着蒲扇,端着茶盏走到姜虞身旁:“气馁了?”
姜虞轻轻摇头:“气馁不至于,就是有点儿后悔。”
“早知道该在春天就出来坐诊的。大夏天的,除了躲在纱帐里守着冰鉴、吃几口水晶冰,干什么事都显得格外命苦。”
徐老大夫把手里的凉茶递给姜虞,笑着打趣道:“你一句有点儿后悔了,吓的为师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徒弟了。”
“瓜果已经泡在井水里了,待会儿我让学徒在地上泼些凉水,水汽蒸一蒸能降些温。”
“要不……这把蒲扇也借你摇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