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也不客气,接过蒲扇摇起来,又喝了口凉茶,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牵黄办事,果然还是不太让人放心。
也是,跟姜长晟半斤八两的人物,不把活儿越帮越忙,就算烧高香了。
日头越升越高,哪怕有大油布棚挡着,还是闷热难当。
姜虞苦中作乐地想,这么冷清,倒也不全是坏处。
牵黄躲在街角,挠着脑袋,困惑不已。
他明明安排人替姜姑娘造势了啊。
夸她医术高明,夸她人美心善,还说她替不少官眷看好了病,确保清泉县大街小巷都知道荣济堂来了个姜女医。
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呢?
还有,那些人不看诊就走,特意停下来讲那些刻薄话做什么?
哼,真想一个个套上麻袋,揍一顿。
不行,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姜姑娘的案桌前那么冷清了。
再这样下去,他自己都要嫌自己没用了。
牵黄脚一跺,扭头就跑。
他这才回过神,自己漏了哪茬人。
城郊破庙落脚的乞丐,还有街坊里穷苦人家,害了病抓不起药,全都硬扛着,扛不住就只能等死。
姜姑娘竖起来的牌子上写着,七日内求诊的病人分文不取,那帮人为了活命,怎么也得来碰碰运气。
再糟,也强过眼下这帮光会站边上说风凉话的。
姜虞看着牵黄那副被疯狗追似的跑姿……
该不会是差事没办好,臊得慌了吧。
犯不着啊。
这才第一天坐堂出诊,百姓们观望观望,再正常不过。
第二日、第三日,总归会有敢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当然,若是偏见之下没人肯做这个勇士,也不是不能另辟蹊径。
就跟坊间揽客的门道相仿,路子不愁找不到。
正路走不通,还有偏门。
实在不行,大不了演一出戏。
反正,这医,她是行定了,这名,她也是扬定了。
午后。
姜虞打算着反正也没人来看诊,连那些看热闹的都热得回了家,不如先收一个时辰摊子,去荣济堂后院找间空房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正想着,一片阴影落在案前,一道怯懦懦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大……大夫,您这儿看诊,真不收银子吗?”
姜虞精神一振。
来人是一个身形佝偻、满脸褶子的中年妇人,皮肤黝黑,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虚弱。
“是,七日内看诊,分文不取。”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竖着的牌子,“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我不会食言的。”
妇人见姜虞抬头看过来,下意识攥紧了破破烂烂的衣摆,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发小了:“大夫,我不识字……要是真的不收诊费,我……我想让你帮我看看。”
“我没有银子,可我有一把子力气。您要是能帮我把病瞧好,我替您洗衣裳、洒扫屋子,干什么都行。”
“真不要诊费,也不用你做什么。”姜虞轻声安抚着,让那妇人坐下,转身去荣济堂里端了碗凉水出来。
“天热,先喝口水。不急,等你平复下来,我再给你诊脉,这样摸得才准。诊完了,我再细细问你。”
妇人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
大夏天晌午的井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大夫,我好些了。”
姜虞见她气息平稳下来,才轻声道:“把手伸过来就行。”
妇人乖乖伸出手,掌心布满老茧,干瘦得只剩皮包骨。
姜虞眸光微动,搭上脉搏,屏息凝神。
脉象沉涩偏虚,是胞宫癥瘕夹气虚,癥块瘀阻胞络,渐渐气不摄血。
这病算不得不治之症,可在这地方,怕是会让不少女子绝望,甚至是羞于求医。
“大夫,我……我还有救吗?”
姜虞收回手:“癥瘕崩漏。”
妇人茫然。
姜虞尽可能解释的直白浅显。
“起初是受了寒,或是常年心气郁结,瘀血慢慢结成硬块。硬块挤破了宫里的血管,经血就乱流,排出来的血块发黑。拖着拖着,身子亏空得厉害,力气不够,就更兜不住血了,所以淋漓不止。”
“出血几年了?量大不大?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妇人见姜虞只搭了搭脉便说准了病症,也顾不上羞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道:“有五年多了。起初只是月事时血量多些,平日里偶尔漏几滴,我还以为是下地累着了,没当回事……”
其实当回事也没用。
拿不出银子看大夫是一桩,更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想着熬一熬兴许就好了。
“后来月事就总也干净不了,肚子也越疼越厉害。”
“我家里人说……”
说到此,妇人像是难以启齿,停了片刻,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继续道:“我家里人说我不检点,得了脏病。我更不敢跟人提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隔三岔五就出血,量越来越大,有一回直接流血晕了过去。”
“昨夜里又流了,到现在还垫着月事带,走路都在发飘。”
“大夫,这不是脏病吧?”妇人怯怯地问。
姜虞摇了摇头:“不是。就是胞宫生了病。若是五年前刚犯的时候就找大夫看,或是好好将养些时日,也能稳住。眼下是拖得太重了。”
“不过……还能治。”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追问:“能治?”
“能治。但你昨夜又开始出血,得先止血,再慢慢消掉硬块。”姜虞一面说,一面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方子。
“三七、蒲黄……”
“桂枝、桃仁、丹皮、茯苓……”
“平日里还可以用三棱、莪术磨成粉,拿醋调了,敷在小腹上。”
写完药方,姜虞再次抬起头:“你这病拖了太久,一时半会儿很难断根。不过你是我坐堂后,第一个来找我看诊的病人,整个疗程的药,你只管拿着我开的方子去荣济堂抓,都记在我账上。”
妇人双手接过药方。
她不识字,可这不妨碍她泪眼模糊地盯着那几行字。
哪有人年复一年的流血,会不怕的?
只是不敢治,也治不起。
“多谢姜大夫……多谢女菩萨……”
那声“女菩萨”叫得姜虞浑身不自在。
她虽然存了私心,本就是冲着名望来的,可被人这么直白地一喊,脸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