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功之人,当赏,当重赏。
尤其是对他忠心耿耿,又注定没有子嗣,生死荣辱皆系他一身的有功之人,更该赏。
“萧魇,以你的本事,只屈在皇镜司替朕做耳目,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魇拱手道:“臣不觉得,这是臣的荣幸。”
景衡帝看着萧魇:“你当真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招来千百年骂名吗?”
萧魇掷地有声:“臣知道,但臣不在乎。”
“臣孑然一身,无儿无女,生前身后那些名声,远不及替陛下排忧解难来得要紧。”
“千年骂名灌耳又如何?”
“这一生,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的一切就该献给陛下。”
“这就是臣认定的死理。”
“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需要臣,臣会自行了断。”
景衡帝眸底深处掠过动容。
萧魇话说的铿锵有力,事情做的也无可指摘,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怀疑萧魇的了。
不惧骂名、不惜后世清誉,唯忠君事。
得萧魇这把刀,当真是他的运气。
“你替朕担尽骂名,替朕扫平前路障碍,朕不会亏待你,自行了断以尽忠那种话,也不必再说。”
“先前,朕答应过你,若你身遭不测,朕会亲手写你的墓志、碑文,再作挽歌以悼,追封厚葬,极尽哀荣,让你死后风光无限。”
“如今,朕想再添一份荣宠,百年后,赐地陪陵,全了朕与你这一场君臣之谊。”
“臣叩谢陛下隆恩。”萧魇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生为辅弼朝堂,死得赐地陪陵,此乃人臣至高荣典。
看来,景衡帝至此,算是彻底放下了对他的疑心。
“身上还有伤,跪什么?快起来。”景衡帝蹙了蹙眉,佯装不悦。
旋即,又指了指御案上高高垒起的奏疏,“这些日子你不在朝中,御史台那帮人跟疯了似的,逮谁都弹劾。”
“朕这才知道,朝里头有那么多人德不配位,干脏事烂事一箩筐。小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就一封接一封上折子,把朕这御案都快压塌了。
“这堆里头,十有八九都是言官的弹劾。”
萧魇垂下眼帘。
他当然清楚。
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把坑里的萝卜拔出来,他怎么能栽进去?
可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那臣把他们全抓回来审一审。证据确凿的,杀了。言官无事生非的,割了舌头。”
一开口,依旧是杀了、杀了、都杀了的做派。
景衡帝被萧魇的话逗笑了。
“真让你把那些言官的舌头都给割了,朕还不得让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萧魇,朕方才说只把你放在皇镜司做耳目,是大材小用,那不是试探。”
“朕确实有桩事,要你分忧。”
萧魇正色道:“请陛下吩咐。”
景衡帝收了笑。
“京畿卫姓魏的都指挥使,前阵子搅进了人命官司。苦主告状无门,一头撞死在京兆尹府门外,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朕一时挑不出既合适又忠心、且跟朝中各派都没有牵连的人。”
“不如,你去接了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
京畿卫总兵官和提督之下,便是都指挥使。
而提督一职,在大乾历朝历代都由天子最信赖的宦官担任,只负监督之责,并无实权。
可以说,都指挥使在京畿卫里,是一人之下。
萧魇想都没想便回绝了:“陛下,臣还是留在皇镜司最合适。”
“京畿卫都指挥使虽说手里捏着部分兵权,面子上也光鲜,可那非臣所愿,也不是非臣不可的差事,细细挑挑,总不乏可用之人。”
见萧魇毫不犹豫地拒绝,景衡帝非但不恼,眼神反倒更亮了几分。
“京畿卫的都指挥使在你眼里,难道还不如皇镜司司督?”
“萧魇,你的眼光何时变得这般短浅了?”
皇镜司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哪怕坐了司督之位,也无人高看一眼。
可京畿卫都指挥使不一样,
虽头顶尚有总兵官和提督压制,却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朝堂武职,入得品阶、见得天光。
日后无论是缉匪肃乱、戍卫京畿,但凡立下军功,便是实打实的功勋傍身,仕途一路扶摇直上,前程坦荡。
萧魇道:“朝堂功勋、仕途前程,从来都不是臣想要的东西。”
“臣不是目光短浅,是觉得皇镜司更需要臣,陛下也更需要臣留在皇镜司。”
景衡帝玩笑道:“皇镜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萧魇先告了罪,才说:“不是转不动,是换了旁人,陛下不放心。”
“皇镜司隐于暗处,不囿于规矩,不惧怕流言。可查百官私弊,可扫朝堂阴秽。世人骂臣酷吏、骂臣阴狠,臣都不怕。臣坐在这个位子上,才能替陛下挡尽非议,扫清所有暗处的隐患。”
“若调去京畿卫,便要受军规所缚、百官所制、朝野舆论所掣。凡事要顾全体面,要权衡利弊。一身枷锁之下,再没法替陛下做那些藏在暗处的差事,得不偿失。”
“刀生于阴影,本就不该沾染天光下的荣华。刀一旦入了明处,争功勋、逐前程,就再也锋利不起来了。”
皇镜司,他不会放手。
京畿卫都指挥使,他也要接过来。
景衡帝不是总说他能干、嫌他屈才吗?
那就让他两边都不耽误。
景衡帝听了萧魇这番处处替自己着想的话,心里对萧魇越发满意。
满朝文武,除了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出这样的取舍。
“萧魇,朕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接京畿卫都指挥使,就得把皇镜司司督卸了?”
“兼任吧。”
“你掌着皇镜司,朕确实放心。”
“况且你在皇镜司这些年,对底下的人也算知根知底。安排妥当,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出不了乱子。”
“朕这就下旨,命你做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等你的伤好了,朕再安排人带你去交接。”
“至于怎么站稳脚跟、让你手底下的兵认你这个主将,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萧魇推辞道:“陛下,这于礼不合,朝中官员怕是要有微词。”
景衡帝摆了摆手:“什么于礼不合?大乾官场上又不是没有兼任的先例。”
“百余年前便有钦天监监正兼着工部尚书。”
“如今的朝堂,也不缺这样的人,不必拘泥。”
萧魇面露迟疑:“陛……陛下……”
景衡帝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萧魇只得应下:“臣领旨。”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戏子?
演的,是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