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峥站在一旁,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激将法。
他看得分明,这就是激将法。
可他偏偏又中招了。
尤其是围观的百姓听了指挥使的话,也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峥哥哥。”宋青瑶哽咽着,凄楚道,“你真的要弃我于不顾吗?
片刻后,又似是想通了一般,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罢了,我不该拖累你。”
“你走吧。”
说话间,宋青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定情的鸳鸯配,不由分说地塞进温峥掌心。
“就当我从未出手救你,就当你我从未倾心相许,就当你往日对我的种种温柔许诺,不过是我黄粱一梦、自作多情。”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峥哥哥,从此祝你青云直上、前程坦荡,祝你早日迎娶一位合侯爷心意、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岁岁顺遂,万事无忧。”
“你走吧。”
宋青瑶声音里的死寂和认命,还有被舍弃依旧无怨无恨的祝福,让温峥的心一下一下钝钝地疼起来。
他是嫡长子!
他还有外祖家做靠山。
父亲总不能因为他想娶的人不尽如人意,就转头去培养旁人。
即便父亲想,宗族礼法也不答应。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温峥低声喃喃。
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肃宁侯:“父亲,我对宋姑娘不只是恩情,是倾心。
“还请父亲择日备礼登门,为我向敬安伯府提亲,定下我与青瑶的婚约。
“至于往后还有没有旁的救命之恩……若有,我想,宋姑娘会愿意和我一起,用别的方式报答。”
肃宁侯咬牙切齿:“温峥!”
温峥索性豁出去了,破釜沉舟道:“父亲,我跟宋姑娘先是救命之恩,后又互生爱慕,在您与敬安伯面前也都明明白白摊开过,您为何偏要百般从中作梗?就因为她流落在外?就因为敬安伯府一年不如一年?”
这一句质问,直接戳破了肃宁侯方才所有的冠冕堂皇。
肃宁侯只觉得血一个劲往脑门上冲,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指挥使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往后跳了一步:“哎哟,温世子把温侯爷气晕过去了!”
“说起来也真是好笑,一边是温世子许了终身却做不了主,一边是伯府千金两头落空,我家大人夹在中间惹出满城风雨,当真是无妄之灾。”
“但凡事留一线,得饶人处且饶人。送礼的事,我家大人就不计较了。”
“温世子、宋姑娘,你们这对有情人,还不快些给温侯爷请大夫?”
临走前,指挥使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青瑶一眼。
这宋青瑶,大聪明没有,可在拿捏温峥上头确实有不少小聪明,而温峥偏就吃她那一套。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显得肃宁侯越发蛮横霸道,也就越发让温峥心疼的犯糊涂。
这热闹,他是乐见其成的。
在皇镜司的推波助澜下,这桩乐子迅速传遍了上京城。
宋青瑶得陇望蜀、脚踏两只船。
温世子痴心不改、非宋青瑶不娶。
温侯爷嫌贫爱富、道貌岸然。
温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活活气晕了自家侯爷。
并非人人都称颂这般“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情爱。
上京世家的私下议论里,不少人将不孝二字,牢牢扣在了温峥头上。
世人重礼教、论纲常,风月情爱顶多沦为饭后笑谈,可“忤逆不孝”的名声,却是扎根在仕途前程上的致命污点。
指挥使骑在高头大马上,美滋滋地回府复命。
今日当真是大丰收!
是实打实、彻彻底底的大获全胜!
刚一踏入府门,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正缩着身子、打算悄悄躲走的姜长晟,笑着嗔骂:“大人分明特意吩咐过,不许你去凑这场热闹,你倒是胆大。”
“你真以为藏在街角暗处,我便瞧不见了?”
姜长晟眼睛红红的。
指挥使明知故问:“怎么,是戏太好看,看畅快了?”
姜长晟声音闷闷的:“是挺畅快。”
可他不明白,这就是宋青瑶想要的吗?
温峥替她查清身世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姜家,毫不犹豫地丢掉了跟陈褚的婚约,半点没想过二姐的付出和牺牲。
她又挖空心思算计姜虞,讨好敬安伯父子,讨好温峥……
这,真的值得吗?
指挥使看着姜长晟泛红的眼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嘴上说的畅快是假的,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从前有多亲近、多信任,情分有多深,如今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就有多痛苦。
就像活生生把皮从血肉上往下撕,哪能不疼。
“长晟,不必再为她心生惋惜,自始至终,她都清楚自己每一步在做什么,取舍皆由她自愿。”
“有句诗你该多读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别再想着插手旁人的命,想着再拉她一把了。”
“见过水鬼找替身吗?”
姜长晟压根没听出指挥使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地摇头:“没见过。”
“这世上还真有鬼?”
“师父,你见过?”
指挥使扶额:“你……我是想告诉你,你太自以为是地想把别人拉上来,自己就会陷进去,替人家遭罪,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姜长晟不知是听进了几分,沉默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语出惊人:“师父,方才一堆人鼓掌的画面,看着也不傻。”
指挥使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又气又笑:“你这个不肖徒弟!”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吧。我得去给大人细细回禀了。”
差事办得漂亮,当然得去讨赏。
主院。
萧魇抬起头,看了指挥使一眼:“你倒是会办事。”
指挥使一笑,谦虚道:“都是大人教导有方。”
萧魇又道:“这么会办事的指挥使,我送去给姜虞的信,你到底送到了没有?不会半路出了岔子吧?不然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即便她不好奇我的近况,也该放心不下姜长晟才是。”
指挥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派去送信的人,亲手把信交到了牵黄手上。
牵黄就算再没脑子、再不靠谱,也不至于连两封信都守不住。
除非……姜姑娘一听是大人的信,压根就不想接。
“大人……”指挥使尽可能说得委婉,“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姑娘并不知道四公子的信也塞在同一个信封里?”
送信那会儿他就说过这法子行不通,偏偏大人自作聪明。
萧魇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你以为姜虞是没脑子的人?”
指挥使:“聪明一世的人,还有糊涂一时的时候呢。”
话音刚落,庭院里便传来声音:“大人,有信,牵黄那条线上送来的。”
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