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心里猛地一跳,又惊又喜,随即铺天盖地的忐忑涌上来。
他太想知道她的答复,太想探清她的心意,可又无比畏惧。
怕拆开信,满纸是疏离、客套,连句真心话都没有。
更怕这信里压根就没有写给他的只言片语。
姜虞会愿意了解他那段见不得光、血淋淋的过去吗?
会愿意蹚进他的风雨里,把他的命攥在自己手中吗?
短短几个瞬间,无数念头翻来覆去地滚动。
“进来。”
接过信时,萧魇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才把信接过来。
“退下。”
他又看了指挥使一眼,“你也退下。”
“赏你的东西,你回来前已经送到你府上了。”
指挥使心里像猫抓似的。
赏不赏的,他真不在乎。
做到这个位置上,早就不缺银子了。
可他是真关心姜姑娘给大人的回信。
虽说不能成,大人也会吩咐他好生教导姜长晟,可那样一来,姜长晟到底会有些尴尬。
“大人,这封信里兴许有姜姑娘带给长晟的话。要不要属下去把长晟叫来?”指挥使顶着萧魇的眼刀子,硬着头皮说道。
萧魇:“待我看过之后,若她真给姜长晟带了话,我自会转达。”
指挥使:就怕通篇都是写给姜长晟的,大人瞧着来气,干脆把信扣下不给了。
可他也实在没胆子再在这儿杵着了。
待指挥使也退出去后,偌大的书房便只剩下萧魇一人。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
然而,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枚朱红色的印章印痕上时,那颗慌乱不安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姜虞……姜虞用了那枚印章。
哪怕不是去取钱,哪怕只是在信封上留下一个朱红的印记。
信封上虽只写了“姜长晟亲启”几个字,可留下这个印,便是无声地告诉他。
萧魇,这里面也有给你的话。
心底压抑许久的庆幸顷刻涌上来,如同清泉汩汩不住地往上冒。
姜虞,是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正因为她好,他才有机会。
这一刻,萧魇依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不。
不是这一刻,是他一直很卑劣。
萧魇手指微微发颤,打开了信封。最开头的两行字,是写给他的。
“萧魇,我想知道你的事。”
“善自珍重,万望惜身。”
短短两句话,对萧魇来说已然足够。
姜虞接过了他递过去的那架通向平等的梯子,心底还记挂着他的安危冷暖。
这么多年,老天爷终于又开始眷顾他、愿意赐福给他了吗?
不,是他的神女在垂怜他。
萧魇的脑海里,浮现出姜虞一袭烟霞红罗裙的模样。
风吹过庭院里枝叶繁茂的老树,透过窗棂拂进书房,信纸在案上轻轻翻动。
欢喜轰然盛放,漫过四肢百骸。
萧魇的指尖轻轻覆在那两行字上。
何其有幸,依旧能得姜虞接纳。
再往下看……这封又长又厚的信,下面便没有一个字是写给他的了。
不管了。
善自珍重,万望惜身这八个字,分量已经足够了。
胜过千言万语。
今天当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皇镜司与府中所有人,都该沾一沾他这份喜事的喜气。
趁着派人去唤姜长晟的间隙,萧魇吩咐指挥使与府中管家一同清点人数,司内、府中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银。
指挥使眼睛一亮。
看来,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
在经历了险些被横着抬出去的惊险之后,姜长晟再次来寻萧魇时,终于学了些规矩,人也稳重了不少,不再那般冒失了。
“大人。”
他低着头,不敢抬起,生怕自己那双红眼睛丢人现眼。
他真没想哭的。
可藏在街角偷看时,眼前闪过的都是过去十几年的一幕幕,桩桩件件都像是刀子在剜他的心。
萧魇瞧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阳奉阴违了?”
姜长晟老老实实点头。
萧魇道:“那就加练吧。”
一码归一码,做错了事情,该罚还是要罚的。
姜长晟难得没有梗着脖子顶嘴。
“大人唤我前来,可还有旁的事情?”
正襟危坐的萧魇再也绷不住了,眼角眉梢都溢出欢喜:“不,姜虞来信了。”
姜长晟闻言,唰地抬起头来,那双灰蒙蒙、红彤彤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彩。
可只一瞬,他又自责地耷拉下眉眼。
姜虞在惦记着他,他却因舍不下与宋青瑶十几年的兄妹情而暗自伤神。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姜长晟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萧魇见状皱了皱眉,神色冷了下来:“你不想看姜虞的信?”
“偷偷溜出去瞧见宋青瑶被千夫所指的可怜相,心软了?又在心里替她编了一百个开脱的理由,想着跟她重续兄妹情分?”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姜长晟便没有培养的必要了。
他要给姜虞造靠山,不是给她添堵。姜虞心软,舍不得姜长晟死,他可以留他一命,但建功立业就别想了。
他会堵死姜长晟向上爬的每一条路。
姜长晟被萧魇那话吓得脸都白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人,我没有!您可不能瞎猜啊!”
这世上坏人也太多了,师父是这样,大人也是这样,一个个都跑来挑拨离间。
“我就是觉得,明明知道宋青瑶不是个东西,可心里还是堵得慌,觉得对不起姜虞。”
萧魇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姜长晟急了:“大人,我怎么可能弃明投暗!”
“大人,您信我。”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想着跟宋青瑶再续兄妹情分,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魇想了想。
就姜长晟这脑子,要说他还能耍心眼子,实在抬举他了。
“那这信,你看不看?”
“看。”姜长晟答得干脆利落。
这回可不敢再犹豫了。
再磨蹭下去,他真怕萧司督会拔剑捅过来。
姜长晟接过信,一看开头,方才那点畏惧便抛到了脑后,没大没小地嚷起来:“是我跟姜虞感情淡了吗?她怎么先回您,不先回我?”
萧魇见姜长晟这争风吃醋的架势,只觉得好笑,故意道:“你怎么不说这厚厚一封里,只有开头两句是给我的,余下全是你的?我还觉得姜虞不重视我呢。”
姜长晟半点没听出萧魇的玩笑,一本正经道:“那能一样吗?”
“我是她亲四哥,大人顶多只是个没认成的表叔,排在我后面不是理所应当?”
萧魇只觉得心口被人扎了一刀。
这话,真难听!
姜长晟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回写信,我得给姜虞捎些糖和盐,这样感情就不会淡了。”
萧魇突然有些不想跟姜长晟同处一室了。
太难熬了。
“你慢慢看信,看完了,替我压在案桌上。”
姜长晟一脸疑惑:“大人,这信大篇大篇都是写给我的,应该让我带走吧?”
萧魇冷冷道:“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