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笑道:“那定是我不曾与你相识相知。”
姜虞一时无语。
她在这儿认真说正事呢,萧魇倒好,偏挑这时候说什么不正经的情话!
“姜虞,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之前跟你说,在佛宁寺求签,接连数支皆是上上大吉,是骗你的。”
“之所以连抽几支都是好签,是寺里的小沙弥怕我大开杀戒,把签筒里的签文全换成了吉签。被我发现后,换了正常的签筒,便抽一支是一支下签。要么说我风雨飘摇事不昌,破船偏遇浪千层。要么就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但后来与你一同去了圆福寺,求到的签便有了吉意。”
“龙行云起势昭昭,踏尽崎岖上碧霄,说我前路坦荡光明。”
“甚至,你我共同求的那一支,签文写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是三生缘定,而再不是什么情深缘浅、别离难聚。”
像是生怕姜虞不信,萧魇起身走到随身的包袱前,翻出两支签,摆在竹椅中间的小几上。
姜虞瞥了一眼:“萧魇,你怎么还偷人寺庙的签?”
萧魇一噎:“这……这是重点吗?”
姜虞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是重点。”
“你偷上上大吉签也就算了,怎么连凶签也不肯放过?”
萧魇:……
姜虞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已经翻江倒海。
好家伙,真有这么邪门?
她一个人去求签时,也是抽一支是一支大凶。
有了陈褚相助,才勉强好转。
可换成萧魇站在她身边,签签都是大吉。
那她和萧魇这算什么?
两个人凑一块儿,霉运相互抵消。
负负得正?
命格和运气这种东西,也能用负负得正的法子来解?
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些!
“萧魇,这说明我旺你。你当初见我的第一面,就该把我高高供起来,而不是当棋子一样塞进肃宁侯府的后院。”
“幸亏你还不算太蠢,还会迷途知返。要不然,你我现在恐怕早已是仇敌了。”
萧魇送她入绝地,她总要想法子自救。
敌人的敌人,就是她的朋友。
所以,不是恐怕,而是她当真会不遗余力,送萧魇去死。
萧魇低低笑出声来,像模像样的感慨:“说来说去,还是我有福气,遇到了贵人,老天爷终于肯睁眼瞧我一瞧了。”
说着,他朝姜虞作了一揖:“日后,还望贵人多加照拂。”
姜虞下巴微微一抬:“那就看你表现吧。”
不知怎的,萧魇想起在圆福寺抽到的那支假签。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倘若他这一生,当真如签文所言那般顺遂无虞,是不是便能与姜虞更般配些。
“走吧。”萧魇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竹叶。
姜虞歪了歪脑袋:“去哪儿?”
萧魇轻声道:“送你回家。”
如今,有了平等,便也该学着如何尊重了
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仗着权势强迫姜虞彻夜不归。
况且,他也曾答应过姜虞的母亲。
他虽算不上什么君子,但有些事,既然应下了,便不能不守信。
姜虞轻啧了两声:“不简单啊,转性了。”
“不过确实该回去了,要不然,你怕是又得被我娘指着鼻子骂一顿。”
萧魇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何止是挨骂那么简单。
姜虞继续道:“我四哥的东西,明天就可以都送去桃源村吗?”
萧魇颔首:“最迟明日午后送到。”
姜虞又问:“你府上的画师画技如何?”
萧魇答道:“曾为景衡帝画像,得了惟妙惟肖,呼之欲出八字评语。”
姜虞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终于能看看姜长晟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走吧,回家。”
马车上,姜虞莫名有些如坐针毡,总觉得车厢过分逼仄。大概是今夜与萧魇之间的关系迈出了一大步,让她浑身不自在,只好装模作样地推开窗,把目光投向车外黑沉沉的夜色。
“姜虞,路两旁黑漆漆的,没什么可看。不如看看我?”萧魇的声音带着缱绻的笑意。
“等我去查那桩反诗案,清查清泉县周边府县里与肃宁侯府有勾连的官员富商之后,怕是就再难有这样面对面,慢慢用膳、赏月、夜话、对坐的机会了。”
姜虞回过头来:“这次……会死很多人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又添一笔恶账?”
萧魇敛了笑意:“但凡与造反二字沾边的案子,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更何况,景衡帝得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你放心,不该死的,我会暗中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名声……左右已经那样了,于我无用。”
姜虞抿了抿唇。
她拼了命攒下来的那点好名声,还抵不上萧魇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零头。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她小菩萨之名更盛。
“萧魇,名声是有用的。”
“日后,我准许你躲在我的名声底下,遮一遮风雨。”
萧魇摇了摇头:“为我遮风挡雨,便意味着你要直面那些冲我而来的狂风骤雨。姜虞,这非我所愿。”
姜虞反问:“你怎知我的名声就不能枝繁叶茂,短暂的遮天蔽日?”
“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不是为了把身边所有人都甩在身后、踩在脚下的。要不然,这登高之路,走的毫无意义。”
萧魇怔了怔,旋即说出了一句让姜虞心惊肉跳的话:“宋虞是宋虞,姜虞是姜虞。”
姜虞没有回避:“姜虞就只是姜虞。”
车厢外,驾车的指挥使学着牵黄的样子挠了挠头。
这话来来回回的,可真是叫人听不明白。
马车在桃源村姜家门外停稳,门外的灯笼亮着,姜母一如既往站在灯下等着姜虞。
她看见萧魇和姜虞一前一后下了车,神色微微一僵。
许是想起了远在上京的姜长晟,许是想到了那一篓篓鲜甜瓜果,又许是欣慰于今夜总算没让姜虞彻夜不归,终究是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
萧魇上前一步,拱手唤了一声“伯母”。
姜母点了点头。
姜虞一只手挽上姜母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萧魇摆了摆:“早些回去吧。”
待马车驶动,又才转过头,对着姜母笑着说道:“娘,他还替长晟捎了不少东西回来呢,还有一幅画像,明天就能送到。”
“长晟可还好?”
“好着呢。据说高了些,也壮了些,还晒黑了些。不过以后总能再白回来的。再说了,咱们姜家人生来就好看,就是黑的反光也照样好看。”
“那就好……不过黑得反光,那也太黑了些吧。”
“娘,我就是随口说笑呢,四哥再黑也不至于黑到反光。”
“虞儿,你和他……娘瞧着,你和他之间好像是少了些隔阂,亲近了些。你们……”
“娘,顺其自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