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布政使心念转动。
陛下还给温仪公主交代了差事?
温仪公主日日与面首厮混,厌了腻了便换,正经事一桩不沾,她还能办得了差事?
难不成陛下已经荒唐到让温仪公主奉旨来鹿鸣宴上挑选新科举子抢进府的地步了?
不论心里如何腹诽,面上总归还是要引着温仪公主入内,依着她的要求妥善安置。
布政司正堂大院东侧,有一座两层小楼,楼上的轩窗正对着院中宴席,既能将鹿鸣宴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也能将那些新科举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楼下宴席上的人,瞧不见楼上的光景。
位置极好,正合温仪公主的心意。
“劳卫布政使费心了。”
“大人不必在此陪着,今日鹿鸣宴您才是设宴的主人,缺席太久,太惹人注意。”
卫布政使斟酌了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敢问殿下,陛下交代了什么差事,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温仪公主随口答了一句:“找个书生罢了。本宫心里自有成算,卫大人还是快回宴席上去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卫布政使也不好再强留,只得应声告退。
转身时,他余光扫到正殷勤端茶倒水的宋少淮。
小厮?
还是温仪公主的新欢?
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容他想想。
卫布政使一离开,温仪公主便迫不及待地在窗边落座,目光急切地朝院中宴席间扫去,在一众青衫学子间来回逡巡。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整个人倏地怔住了。
“他是不是就是姜长澜?”
明明一身素淡青衣,身姿挺拔,从背后望去,沉静的像一汪静谧的湖水。
可待那人侧首,露出面容来,却像极了枝头灼灼盛放的榴花,眼底又藏着踌躇壮志的星河。
不艳俗,却又风华无双。
偏偏还带着一股读书人独有的温润风骨。
与人说话时,唇角微微弯着,笑意仿佛漫过堤岸的春水。
她本以为,宋青瑶画的那幅画像,画中人已算得上绝色。
可此刻亲眼看见活生生的姜长澜,她突然觉得,自己甚至想成为他束发的那根发带。
一个穷乡僻壤里,怎么能蕴养出如此灵秀的人物?
一比较,她公主府里那些面首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从前是瞎了眼吗,竟会一个接一个地惊为天人,明明连姜长澜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啊。
宋少淮顺着温仪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还能有男子长成这副模样?
细细端详之下,眉眼间确实与宋虞有几分相似。
那应该就是姜长澜了。
“殿下,他身边围着不少新科举人,看样子他在乡试里……”
温仪公主色迷心窍,懒得听宋少淮那些自以为睿智的分析,只觉耳边一阵聒噪,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你能先闭嘴吗?你是苍蝇吗,嗡嗡嗡的,实在影响本宫欣赏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
宋少淮一噎,讪讪地闭了嘴。
说实话,他也纳闷,这姜家人,怎么一个个都生得这般好。
宋虞已经算是出挑的了,可跟姜长澜一比,又显得黯然失色。
大约,是少了那份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底蕴。
温仪公主倚在窗边,看了许久许久。
看着姜长澜与人侃侃而谈,看着姜长澜举杯对饮,看着姜长澜吟诗作赋时微微扬起的眉梢。
每一帧画面落在她眼里,都美好的不像真的。
“他们手里捧的是什么?你去给本宫搞一本上来。”
宋少淮咬了咬牙,脸上堆着假笑:“是,我这就去。”
刚才嫌他像苍蝇,如今又使唤他去跑腿。
他觉得自己连只苍蝇都不如。
没一会儿,宋少淮便捧着本诗集上了楼,递到温仪公主面前:“殿下,就是这本诗集,说是秋闱前办的一场雅集盛会上出的诗文……”
温仪公主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看的走马观花。
直到翻到标着姜长澜名字的那一页时,才认真起来。
这诗,很有灵气,就像姜长澜那个人。
宋青瑶,还真是给她举荐了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儿,必须得记一大功。
等她回京,就给宋青瑶送些赏赐。
宋少淮眼尖,余光扫到序言末处的乔灏二字。
他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伸手便将诗集从温仪公主手中夺了过来。
真的是有诗仙之称的乔灏亲笔作的序。
而姜长澜的诗,在这本诗集里占据着最醒目的位置。
温仪公主这一趟,当真能得偿所愿吗?
“你干什么?”温仪公主恼怒道。
宋少淮将诗集啪地拍在案桌上,戳着序言末尾那两个字:“殿下,您好好瞧瞧,作序的是谁!”
温仪公主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随口道:“难不成还能比姜长澜更……”
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乔灏二字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嘴巴张的大大的。
“乔……乔灏?”
“是本宫以为的那个乔家出的诗仙乔灏?”
宋少淮重重点头:“不然呢?除了那位诗仙乔灏,还能有哪个乔灏!”
“诗仙作序的诗集,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大江南北,届时姜长澜这个名字,就算想不被人知道都难了。”
温仪公主怔怔地坐回去,喃喃道:“那本宫以钦佩才学为名、想收藏孤本为由,出银钱买断这诗集的刊印权,还来得及吗?”
宋少淮嘲弄道:“殿下,这上面的人可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或许爱钱,但更爱名!刊印诗集、流传天下,是多少读书人盼都盼不来的事,谁肯为了几个银子就把这机会让出去?”
温仪公主有些发慌。
看了看诗集,又看了看宴席上的姜长澜。
“只是一本诗集而已,乔灏作序又如何?传遍大江南北又如何?还有你和宋虞助本宫一臂之力呢,本宫又不是非要强抢明夺不可。”
“宋少淮,你方才那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好好想想,宋虞若是有个这么前途光明的亲哥哥,还能那么义无反顾地选择你吗?本宫纳了姜长澜,对你不更是好事一桩?”
宋少淮哑口无言。
是啊,宋虞最是贪慕虚荣。
即便他这趟能把人哄回去,等她看清敬安伯府的现状,再回头瞧见亲哥哥前途无量,只怕心思便要左右摇摆了。
是得断了她的后路才行。
“殿下教训的是。”
温仪公主哼了一声,也不再看宋少淮,只顾望着楼下那道青衫身影:“你且记住,本宫吃肉,总不会让你连汤都喝不上的。”
宋少淮陪着笑应了一声,转了话头:“殿下,不如让人去抄录一份贡院放榜的名单上来吧,也好心里有个数。”
温仪公主随意挥了挥手:“依你。”
“不过本宫觉得你真是多虑了,老天爷怎么可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给一个人?长的好,诗写的好,已经是万里挑一了。难不成他的四书五经、时务策问也能样样精通?”
“不过是个农户出身的穷书生罢了,名次想必不会太靠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