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心尖微颤,一抬眸,便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王爷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萧惊渊却只是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怀中人身上。
他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眼底满是沈慕昭读不懂的晦暗情绪,良久,才低声道:“昭昭先回答本王。”
“你……会否与萧珩和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慕昭的耳畔,混着他身上未散的凉意,不由就让她心头微紧。
和离?
沈慕昭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
前世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和离,不过是她走投无路、势单力薄之下,唯一能想到的鱼死网破之法。
可重活一世后,她早已不屑再与萧珩谈什么和离。
萧珩不配!
于她而言,萧珩的结局,只能是死!
只有萧珩死了,她筹谋许久的计划才能落地,才能顺利扶持幼帝登基,名正言顺垂帘听政,执掌大启江山。
到那时,她便是手握权柄的掌权者,一纸和离书,早已无足轻重。
只是……她仍摸不透眼前这人的心思。
自古以来,女子干政、临朝称制,便是逆天而行,悖于世俗礼法,为天下所不容。她不知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若知晓了她所有的野心与谋划,会否会出手阻拦。
她不敢赌,更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人的身上。
人心最是难测,哪怕是此刻温柔拥着她的萧惊渊,也不行!
思及此,沈慕昭缓缓垂眸,掩去眼底锋芒,只作一副温顺模样,轻轻摇头道:“此事,容后再议。”
萧惊渊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眼前的人儿低垂着螓首,睫羽轻颤,看似乖顺温软,实则心底对他仍存着几分戒备,不愿轻易对他敞开心扉。
良久,他唇角忽地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无妨。
沈慕昭既不愿说,他便不问。
旁人给不了她的权势与尊荣,他尽数都可给她。
何况,权势,他有的是。
“嗯。”
低沉的嗓音响起,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湿漉漉的墨发随着动作垂落,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沈慕昭的颈侧,凉凉的,激得她浑身一颤。
沈慕昭当即蹙起黛眉:“王爷,你头发未干,这般贴着身子,会着凉的。”
萧惊渊却全然不以为意,素来冷硬自持的眉眼间此刻染上几分慵懒倦意,姿态松弛地倚着她,带着几分刻意示弱的模样,低声呢喃:“昭昭,帮我擦擦,可好?”
他气息微沉,抿了抿薄唇,又添了几分柔弱道:“我头沉得厉害……若是不便也无妨,只是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整日,耽误早朝议事。”
沈慕昭听得心头微闷,眉头蹙得更紧。
她认识的萧惊渊,永远是运筹帷幄、沉稳自持的模样,何曾这般示弱撒娇过?此人素来软硬不吃,如今却摆出这副模样,偏生她最是吃软不吃硬,半点狠话也说不出口。
当下便有些头疼地抬手捂住他的薄唇,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有些痒。
她压低声音问道:“布巾在何处?”
萧惊渊眼眸微闪,心知沈慕昭这是应下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他顺势在她捂着他唇的掌心轻吻了一下,转瞬便若无其事地抬手,随手从身侧的架子上扯下一方干净的素色布斤递过去。
沈慕昭见状便想起身接过,可腰间的手臂紧实有力,牢牢禁锢着她,半点动弹不得。
她无奈转头,抬眸瞪他一眼,清眸含水,带着几分恼意道:“王爷这是何意?既让我擦,又不让我动,是故意戏耍我吗?”
萧惊渊垂眸望着她恼人的娇俏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面上却全然是一副无辜模样,语气慵懒,慢条斯理道:“本王醉了,神志不清,不知昭昭所言何意。”
摆明了是故意耍赖。
沈慕昭拧起眉头,僵持片刻,终究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微微直起身形,一只膝盖跪在软榻之上,摆正身形,正对着他。因着方才的不痛快,她心底仍有几分郁结,抬手拿着布巾,刻意加重了力道去擦拭他湿漉漉的发丝,似在泄愤。
可身前的男人半点不恼,甚至还十分顺从地俯身配合她的动作,眉眼舒展,眸底漾着潋滟春色,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任由她折腾。
沈慕昭看他这副散漫恣意的模样,暗自咬牙。
当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她耐着性子擦了片刻,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扣住了。
“不擦了。”
萧惊渊轻而易举地便从她手中抽走布巾,随手丢落在一旁的矮几上。未等沈慕昭反应过来,他长臂忽地收拢,重新将她抱回怀中,圈住她纤细的腰身。
他抬眸望向窗外,只见外头夜色澄澈,皓月当空,月色正好的模样。
下一瞬,他便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向外走去。
“昭昭,”他只觉怀中人轻盈柔软,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我记得你素来最是喜欢赏月的,今日月色正好,不妨一同去看看。”
话音落,他已踏出殿门,足尖轻点,携着她稳稳落于殿顶琉璃瓦上。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落在身上,沈慕昭靠在他怀里,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隔绝了夜风寒凉,心头却满是疑惑。
她怔怔抬眸,看向身侧那个男人。
不知为何,她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今夜的他,对她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柔与纵容。
更何况,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月亮,更未说过自己喜欢赏月。前世,便是连与她朝夕相处数载的萧珩都对此一无所知,他萧惊渊又如何知晓的?
沈慕昭下意识便想追问,“王爷……”
只是话还未出口,一根修长温热的手指忽然轻轻抵上她的唇瓣,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萧惊渊转头,对上她满是探究与狐疑的眼眸,眼底笑意温柔缱绻。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间,温声道:“昭昭,别唤我王爷了,唤我阿渊,可好?”
说罢,他收回手,抬眸望向天际那轮皎洁圆满的明月。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竟奇异地柔和了他素来冷冽凌厉的眉眼。
“至于你心底想问的那些事,日后时机成熟,我自会尽数告知于你。”
“今夜月色正好。”
他重新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怀中人,轻声道:
“看月亮,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