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菲儿垂在身侧的手几度蜷缩后又松开,心底满是犹豫挣扎。
她既怕弑君之事败露,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又担心错失眼前良机,此生再难翻身。
林菲儿僵立良久,她需要深思熟虑,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日后即便东窗事发也绝不后悔的理由。
这一切,必须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半晌,她终是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沈慕昭的掌心。
掌心相触的刹那,林菲儿只觉浑身一僵,可她已然没有退路。
沈慕昭感受到掌心落下的力道,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她并未急着松手,而是意味深长地握紧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随即,她身姿优雅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袖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轻笑道:“很好。”
说罢,她抬步朝着殿外走去。行至殿门处,她微微侧首,回眸看向伫立在原地的林菲儿,笑得温和,一如世人眼中那位贤德皇后:“妹妹安心养胎便可,旁的腌臜事,自有本宫替你安排妥当。”
话音落定,沈慕昭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雍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林菲儿才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回身后的软榻上。
她垂眸,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包不起眼的药包上,久久未语。
沈慕昭这一招,当真是狠绝。
不动声色地借她之手,废去帝王根本,彻彻底底地断了萧珩繁育子嗣的可能,将堂堂天子变为无法人伦的废人。
从此以后,六宫粉黛皆成虚设,唯有她腹中骨肉,是大启王朝唯一的皇嗣。
这般毒辣的计策,简直比男子更甚。
她有些想不通,萧珩到底是如何对不起了沈慕昭,引得后者如此痛恨他,先予其羞辱,再下毒暗害,要将他彻底毁掉。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贴身侍女香凝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方才她守在殿外,始终心有不安,总觉得皇后与自家主子独处绝非好事。
一进殿门,香凝就看到自家主子正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药包出神,面色苍白。
难不成方才皇后娘娘逼主子做了什么?
她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懊恼不已。
方才她就不该退出去,把林菲儿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心念至此,香凝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将那药包收起,以免日后落下什么祸根来。
谁知她刚要触碰到油纸,方才还在走神的林菲儿骤然回神,厉声喝斥道:“住手!没有本宫的吩咐,谁准你动的!!”
林菲儿眉头紧蹙,目光凌厉。
这是她头一回对香凝沉下脸来。
这毒药的厉害,她已然从沈慕昭那得知了。
这东西沾不得,她不愿连累身边无辜的人。
香凝浑身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厉色吓得慌忙缩回手,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她跟随林菲儿许久,从未见过自家主子露出这般令人心惊的神色。
林菲儿不再看她,抬手将那包药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她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方才沈慕昭所言,不无道理。
深宫之中,仰仗帝王恩宠最是虚妄。一时偏爱,终究抵不过实打实的前程尊荣。
这条路虽凶险万分,可一旦赌赢了,她的孩子便能登顶至尊之位,从此无人敢欺。
为了腹中骨肉,她必须赌一把。
收敛好心绪,林菲儿再次抬手,覆在平坦的小腹上,眉眼间的冷厉尽数褪去,重归往日的温润和善模样。
她头也未抬,仿佛方才的那声喝斥未曾发生过,声音淡淡地问道:“陛下今日几时过来?”
香凝连忙压下心底的惊疑,如实回道:“回小主,内侍局方才传信,陛下处理完朝政,便会前来凝香阁。”
……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沈慕昭自凝香阁折返回来后,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于窗边软榻之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护甲。
没过多久,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暗处走出。
萧惊渊稳步行至沈慕昭身侧,微微垂首,那双幽深的墨眸落在她慵懒绝美的容颜上,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明日午时,萧家余孽将尽数于刑场处决。昭昭,可要去亲眼看看?”
沈慕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前世,萧柔伪善歹毒,萧珩薄情寡义,二人联手倾覆她沈家满门,让她阖家惨死、含恨而终。如今萧家大厦倾颓,恶人落得覆亡下场,她自然要亲自前去,好好看一看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她徐徐起身,裙摆曳地,缓步走到萧惊渊身前。白皙纤细的手臂娴熟地环住他的脖颈,身子微微前倾,吐气如兰,眉眼弯弯道:“去,自然是要去的。”
她指尖轻轻划过男人的衣襟,语调上扬:“王爷会帮我的,对吧?”
温热柔软的身躯贴近,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惹得萧惊渊眸色深沉了许多,喉结难耐地上下微滚。
他配合着微微俯身,好让她能更轻易地环住自己的脖颈。
他知道,只有沈慕昭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才会这般主动。
可无妨。世间万人千态,唯独她,纵使这般带着目的性的逢迎,也让他觉得受用。
萧惊渊唇角轻勾,有力的臂膀揽住怀中人儿的纤细腰肢,让她无法退开,随即垂眸道:“昭昭想去,本王自然允你。只是,昭昭似乎忘了,该如何唤本王?”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指腹带着薄茧,精准地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直视自己的眼眸,眸光灼灼道:“昭昭,本王教过你的,唤一声来听听。”
沈慕昭眉梢微挑,随即反应过来他想听什么,但她是故意没喊的。
只因那称呼太过亲昵肉麻,让她就是拉下脸面也有些羞于出口。
但看着萧惊渊幽深的眼眸,轻咬朱唇,心知要想明日能够顺利出宫,这一关怕是躲不过了。
沈慕昭眼眸流转,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随即收紧了些环着他脖颈的双臂,微微仰头,嗓音温软,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低低唤道:
“阿渊,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