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娜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沈慕昭垂着眼眸,半晌未再开口。
方才那句话,说得太过突兀了些。
晚杏轻手轻脚从殿外进来,沏了一盏茶搁在她手边,随后屈膝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按着肩颈,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方才贺兰公主那句让您多回头看看身边之人的话,是何意思?奴婢听着,似是话里有话。”
晚杏在沈慕昭面前素来率直,心下有疑,便也不藏着掖着。
沈慕昭眼眸微垂,指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
不知为何,贺兰娜说这话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那个被她拖入局中,一直在暗中帮她的摄政王萧惊渊。
想到此处,沈慕昭眉心微蹙,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自己如今身处深宫,四处都是眼线,更需谨言慎行才是。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强行将脑海中的想法甩了出去。
半晌,她敛去眼底的情绪,淡淡道:“许是她随口提点罢了,不必深究。”
说罢,她放下手中茶盏,转头看向晚杏,低声道:“林才人有了身孕,是后宫喜事,本宫理应前去探望才是。”
她顿了顿,复又低声吩咐道:“去私库取两支百年老山参,再备上一匣血燕,随本宫去一趟凝香阁。”
“是,娘娘。”晚杏躬身应下,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前去备礼。
不多时,晚杏捧着精致的锦盒折返,二人朝着凝香阁而去。
彼时的凝香阁内,林菲儿一身素雅宫装,静静倚在窗边,手掌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眸光望着窗外繁盛的花木,眉心微蹙,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她的贴身宫女立在一旁,见自家主子整日这般郁郁寡欢,有些疑惑。
按理说,后宫妃嫔怀了龙裔,那是天大的喜事,哪个不是欣喜若狂的?
可自家主子自诊出喜脉后,不仅不见半分喜色,还变得这般愁容满面。
她终是忍不住上前,一边替林菲儿按着肩,一边温声劝慰:“娘娘您该欢喜才是!如今您怀上龙胎,乃是天大的福气。”
“柔妃娘娘胎相不稳,宫中人尽皆知。您腹中的孩子,极有可能是陛下第一个子嗣。您日后便是荣华富贵,前程无量,何苦日日烦闷?”
林菲儿闻言,唇角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只轻声呢喃:“但愿如此吧。”
她不知,在这后宫之中,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给沈慕昭,到底是对是错。
正思量间,殿外忽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
林菲儿神色骤然一紧,连忙收敛眼底愁绪,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就要屈膝行礼。
沈慕昭已然缓步走入殿中,一身凤仪华服,气度雍容。见她躬身欲拜,便抬手轻轻托住了林菲儿的手肘,温言笑道:“妹妹如今身怀龙裔,身子金贵,这些繁文缛节便尽数免了吧。”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晚杏:“将本宫备好的贺礼呈上来。”
晚杏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两只精致锦盒,笑着恭贺道:“恭喜小主,这是娘娘特意从私库取出的百年老山参与上品血燕,最是滋补安胎,小主切莫推辞。”
林菲儿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示意贴身侍女上前接过礼盒,随后对着沈慕昭盈盈一拜:“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劳娘娘费心了。”
沈慕昭并未立刻接话,眸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随即侧目看向晚杏:“你带人在殿外守着,没本宫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林菲儿心下一紧,知道沈慕昭要与她密谈了。
晚杏躬身领命,带着人转身退了出去。
林菲儿的贴身侍女闻言,满脸担忧,生怕殿中独处会对自家主子不利,迟疑地看向林菲儿。直至林菲儿微微颔首示意,她才垂首躬身,轻步退出殿外。
殿内很快便只剩沈慕昭与林菲儿二人。
沈慕昭抬手示意林菲儿落座,自己则缓步走到上首的高位坐下。
她端起案上的清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道:“妹妹身边的侍女,倒是忠心耿耿。”
林菲儿心头猛地一跳,误以为沈慕昭是在怪罪柔儿方才的迟疑抗命,急忙欠身解释道:“娘娘恕罪,那丫头性子愚钝,不懂宫中规矩,更不会看人眼色。臣妾也是念在她心肠纯粹,才一直留在身边伺候,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看着她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沈慕昭低低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妹妹不必这般紧张,本宫从未说过她有错,更没有要怪罪的意思。”
沈慕昭脸上的笑意未减,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林菲儿浑身一僵:“只是妹妹,该时刻记得你我昔日的约定才是。”
“你腹中孩儿,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来日都只会是陛下唯一的骨肉。”
林菲儿闻言,咻地抬眸看向沈慕昭,只觉遍体生寒。
她不是不知道沈慕昭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确定。
“娘娘这话是何意?分明……”
分明后宫有那么多个妃嫔,分明萧柔也有了身孕。她如何能肯定,皇帝不会宠幸旁的妃嫔?
沈慕昭垂着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的冷戾,涂着丹蔻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叠油纸包,缓缓推至林菲儿面前。
她单手轻托下颌,漫不经心道:“妹妹,如今,该是你向本宫展现诚意的时候了。”
“此药名与相思,无色无味,入水即融,便是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来把脉,亦无从察觉。”
“轻者可断人子嗣,重者可侵损肺腑,药石无医。”
林菲儿的指尖堪堪触到那药包,便像是被火灼了一般,猛地缩回手,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娘娘……这万万不可……”
沈慕昭低低一笑,凤眸微挑,冷冷睨着她:“有何不可?”
“妹妹,圣上对你可是尤为上心,每日都要来此坐坐,喝上一盏茶的吧。”
沈慕昭话未说完,林菲儿已然反应过来是何意。
沈慕昭她……她想借自己的手,给陛下投毒!
林菲儿豁然起身,颤声道:“娘娘,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沈慕昭闻言,神色未变,眼底却满是讽刺:“大罪?”
“妹妹以为,你生下皇子,就会好过么?”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菲儿,“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有权有势的貌美女子,你背后无人托举,反有家族拖累,日后只会被其他高位妃嫔视作阻碍。种种阴谋诡计,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最终,你和你腹中孩儿,都会被众人羞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沈慕昭缓缓伸出手,手指白皙纤细,带着些许蛊惑人心的温软:“可若是你按本宫的话去做,一切便截然不同。”
“本宫可向你保证,只要萧珩死了,你的孩子,便能顺理成章地登上高位,成为下一任天子。”
她顿了顿,看着林菲儿挣扎动摇的神色,唇角笑意更深:“妹妹可仔细想清楚了。”
“是帝王的宠爱重要,还是后代的尊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