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厢房门开了,季承瑾出来。
沈岁岁迎上去,“季大夫,他怎么样啦?”
“他的情况有些复杂,但配合我施针五日,应能有好转。”
“那季大夫刚刚有给他扎针吗?”
趁他昏睡扎一次,说不定他醒来后会好很多,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季承瑾无奈地摇头,“我已经拿出金针,可将针悬在他头上之时,他便醒了。”
明明闭上眼睛昏睡着,像是有什么野兽的直觉一般,察觉到了危险,一个头槌猛地朝他磕过来。
若不是被绑得严严实实,说不定今日就有血光之灾了。
“我去给他熬些汤药吧。”季承瑾叹息,对小团子说,“你,去看看他吧。”
自从醒来,纪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看,望眼欲穿,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想起他躲在沈岁岁身后的模样,季承瑾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小团子走进去,穿过屏风,便看到一个满头白发,衣裳凌乱的人在床上不停蛄蛹。
明明被绑得很结实,动弹不得,但他还要不停挣扎,像一只尺蠖,从仰躺艰难地翻过身,摔下了床,一几一几地往外爬去。
看到沈岁岁,纪渊的眼睛一亮,蛄蛹得更使劲了。
小团子原本还有些害怕,但对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像之前野兽盯着猎物那样。
抬起脚,沈岁岁迟疑地朝纪渊走去。
绳子很紧,他很难受,再加上周身的肌肉在用力,纪渊的脖颈青筋暴起,脸被憋得通红。
厢房开着窗,一束阳光照进他浅栗色的眼眸里,还将他雪白的发染成金黄。
纪渊此时就像被恶人五花大绑的可怜人。
沈岁岁小心翼翼蹲在他面前。
“你要乖点哦,不看大夫的话,你的病怎么能好呢。”
你怎么能变回首辅呢?
沈岁岁的手不禁抚在小兜上,幸好还有小锤子,不爱看大夫,那就要被敲好的。
纪渊将头躺进小团子的手里,轻轻蹭了蹭,柔顺的白发垂在指缝间。
“坏,我痛。”
沈岁岁听罢,手指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却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凶了。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身旁有声音道:“这不是那个爬墙的傻子吗,你们怎么将他掳回来了?”
不是呀,这……修爹爹的事,能叫掳吗?沈岁岁手一抽。
“咚”,纪渊的脑袋磕在青石地板上,再抬起时,他的额角微红。
沈岁岁生怕他生气,会像刚刚那样变得很凶,手忙脚乱道:“你没事吧,真是对不住。”
她一看,唔,纪渊的眼睛水汪汪的,不像会打人,倒像是要嚎啕大哭的样子。
“不痛。”他说。
明夏和赫连芷联手,将人搬回床上。
“纪公子曾是首辅,只是无故痴傻了,他与将军相识一场,岁岁心肠好,将他带回,让季大夫救治。”
赫连芷了然,“原来如此。”
他从前是大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
那很厉害。
赫连芷最佩服的就是有头脑的聪慧之人,因为她不太有。
可惜,就是人傻了。
唉,不然她就有试探的目标了。
沈岁岁将手垂在身侧,隔着小兜,悄悄捏着小锤子。
等了许久,五公主都没有离开,她给明夏姐姐眨巴了一下眼睛。
明夏收到,侧身对赫连芷道:“公主殿下,时候不早,午膳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哎,明夏你耳朵真好使,都听到我肚子在叫了是不是?”
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沈岁岁拿出小锤子。
能早敲一下,就能早些好,这样岁岁也可以快些回去见母亲啦。
纪渊将下巴抵在颈窝处,望着束缚住自己的麻绳,仍不死心地挣扎着。
手脚被捆住,伸展不开,好难受。
只有在他的角度才能看到,有一处绳子被他越磨越细,眼见着就要崩断。
他即将自由。
兀地,眼前一黑。
抬眸,逆光中,纪渊看到那个可爱的小团子朝他举起锤子,手下动作一顿。
他知道,这是要打他的模样,锤子落下,会很痛。
他怕痛。
纪渊怔住了,眼睛忘了眨,鼻子忘了呼吸。
如果他手臂一挣,断裂处那细如发丝的绳子,就会爆开。
野兽即将自由。
可纪渊仰头,深深望了一眼小团子。
刚刚他吓到了小团子,他不好。
不想让她害怕。
不想再看到孩子眼中的惊恐,他想。
纪渊僵硬地维持如今的状态,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风声,是锤子划过半空,朝他敲来的声音。
纪渊喉结滚动,眼皮轻颤。
“叮——”
锤子打在他的头上。
不痛。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到那双担忧的眼眸。
沈岁岁轻轻摇晃纪渊,“你还好吗,为什么没反应呀?”
怎么还呆呆傻傻地望着她。
下一瞬,纪渊阖上眼,昏睡过去了。
沈岁岁心中一咯噔,糟啦糟啦,把人敲晕过去了?
她也没有用那么大的力气呀!
纪渊嘴巴小幅度地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沈岁岁将手撑在他的胸膛上,耳朵贴上去。
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苏明应?是谁呀?”
为什么纪爹爹都被敲晕过去了,还不忘叫这个人的名字。
“扣扣。”厢房的门被敲响。
“岁岁,我们该去用膳了。”
小团子站起来,朝门外大喊,“好哦,就来。”
她右膝跪在床上,上半身越过纪渊,抓过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小孩嘀咕:“脑袋不好,身子可不能着凉了。”
随后,她往门外走去。
沈岁岁不知道,在她走过屏风的时候,纪渊翻了一个身。
那摇摇欲坠的绳子,猛然断裂。
饭厅。
沈岁岁腮帮子吃得鼓鼓,将奶奶喂给她的饭菜吞咽下去。
扭头,对那个食不言寝不语的将军说道:
“爹爹,你知道苏明应,是谁吗?”
“啪嗒”,傅寻川搁下了玉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