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的络腮胡中嘴唇颤抖,炯炯有神的眼睛中闪烁着泪花。
雍亲王指着云汐,不死心地问道:“若我再查下去,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她就是鲛人……”
程淮之深深地摇头。
众人也一一摇头。
雍亲王这个壮汉难得有些无助,他找寻多时的鲛人,竟是虚妄。
他手下用力,差点将小鹦鹉捏出屎。
“叽!痛!”
“啊鹉娘,对不住……”雍亲王连忙松开手。
他望向唯一没有否定他的小孩。
沈岁岁是小福星,上次有她在,鹉娘活了。
“岁岁,你说。”雍亲王眸中满是希冀。
小福星说的话,他愿意相信。
沈岁岁:“云汐姐姐下水了,她的腿没有变成尾巴。”
也就是说,她不是鲛人。
雍亲王踉跄着后退,一下跌坐在凳子上。
八仙桌上,小铜锅咕噜咕噜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雍亲王低垂着头,“传说鲛人有妖丹,食之可化形。”
众人沉默。
沈岁岁轻轻扯了扯十二皇子的衣袖,“什么意思呀?”
大人的字这么复杂的吗,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萧珩俯身,在她耳旁说道:“吃了鲛人妖丹,就可以变作人形。”
“人本来就是人形呀。”
沈岁岁心头一跳,是了,动物,动物没有人形。
如果小狗吃了妖丹,那它不就会变成小狗人崽了吗?
那小锤子吃了呢?
啊不对不对。
沈岁岁摇了摇头,世上没有鲛人,自然也没有妖丹。
那雍亲王想要让谁化形?
沈岁岁看到,那颗小芒果在他宽厚的肩上蹦蹦跳跳,不停地用脑袋蹭他悲伤的脸。
“你是想让鹉娘变成人?”
雍亲王点点头。
“你有没有问过鹉娘?”
“什么?”
“鹉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它会想变成人吗?”
如果真有这么一颗妖丹,沈岁岁一定会问问小狗的。
“你是人,你会想变成一只小鸟吗?”
雍亲王哑然。
半晌,他陷入回忆,缓缓道:
“那日妻子入梦,就站着那里对我笑,我张开手,还没拥上去,她就化为光点消散了。”
“最后,白光中,有一只黄绿的鸟。”
“正是鹉娘。”
雍亲王猛地抬头。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她的魂魄还未离去,而是藏到了鹉娘身上?若是鹉娘化成人形,岂不是她回来了!”
雍亲王激动起来,大步一跨,抓住程淮之的肩膀疯狂摇晃。
“你说是不是!”
程淮之生无可恋,像一颗在水中飘摇的海草。
可偏偏他说不出一个“是”字,如果说了,雍亲王把云汐抓回去生剖怎么办?
就像云汐开蚌一样,锋利的刀尖插入,划开白嫩柔滑的内里,活活将包裹在蚌肉里的珍珠给挖出来。
程淮之的手指动了动,想象着云汐潜入深海开蚌无数,到头来,有人将她作蚌,活刨取妖丹。
他心中恶寒,不再细想下去。
明夏将小团子和十二皇子护在身后。
她不禁搓了搓双臂,雍亲王这是思念妻子到入了魔?
因爱生魔,他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所有虚无缥缈的传闻。
沈岁岁躲在明夏身后,看着雍亲王的眼睛变得血红一片,越来越癫狂。
不行哒,不要再晃程爹爹了,把他晃死了怎么办!
沈岁岁掏出小锤子。
悄悄走到雍亲王身旁,在袖子的遮掩下,快速地敲了一下。
“叮——”
雍亲王渐渐平静下来,终于,他松开了程淮之。
声音悲切:“娘子,我的娘子啊……”
他试过一切能想到的法子,却始终无法跨越阴阳这道鸿沟。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如果不是为了鹉娘,还有妻子临死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看到海晏河清。
他早就死了。
雍亲王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织的精致小锦袋。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这是她赠予我的定情信物,可是那日我遭人刺杀,那匕首插入我的胸膛,可我没有死,知道为什么吗?”
沈岁岁不解地摇摇头。
“是这块玉佩就放在锦袋里,挡住了它,我好像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我懦弱,迟迟不敢打开,我觉得只要一日不打开,一日玉佩在里面都是完好无损的。”
雍亲王深深叹气,“玉在我在,玉碎人亡。”
可怜了鹉娘,只能孤零零一只鸟,继承偌大的亲王府。
他颤抖着手想要打开,是破碎的,还是完整的?
不知道。
鹉娘忽然高声啼叫。
一只小手阻止了他。
“你的手在抖,要不要岁岁帮你打开?”
刚刚十二皇子悄声对她说,雍亲王想要寻死,用玉佩替他做一个决定,只有一个答案的决定。
他觉得玉佩已然破裂。
玉碎人亡。
沈岁岁不懂什么情啊爱啊,一锤子下去的事,为什么要死要活的。
雍亲王看着这只小手,神情恍惚。
他想起,当日鹉娘在他手中渐渐冰冷,沈岁岁也是如此坚定。
雍亲王将锦袋放进她手中,“好孩子,你替我看看吧,将来亲王府那些财物啊,你与鹉娘一鸟一半。”
钱财他也用不着了。
沈岁岁接过锦袋,雍亲王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又不是爹爹,拿他的钱做什么?
“等等哦。”
说罢,她躲在明夏身后,还让十二皇子挡着她。
程淮之嘀咕:“不就是打开一个锦袋,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沈岁岁捏着小锤子,一敲。
锦袋里传来嘎吱嘎吱,玉石摩擦发出的声音。
听得令人牙齿发酸。
沈岁岁将手指伸进锦袋,再掏出。
“哒哒!”
雍亲王都已经想好死法了,小团子开心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是喜丧的欢呼。
他看去,顿时呆愣在原地。
是一对交颈而眠的。
完整无缺的。
鸳鸯。
雍亲王:!!
鹉娘在叽叽喳喳:“多谢岁岁!多谢岁岁!”
他当即回过神来,手抖得像筛糠,接过玉佩。
“岁岁真是小福星。”雍亲王说,“你将她的玉佩完整带回来了……”
这莫不是天意?
若是沈岁岁知道,定会说,不,这是人为哦。
她悄摸将小锤子放回小兜,“不谢呀,你别死,鹉娘会哭的。”
雍亲王郑重道:“本王欠你一个承诺,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一定给你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