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让我们进去说话?”
石大娘胡乱地绞着水里的纸碎,匆忙地站起来,在腰后摸上湿漉漉的水印。
“来了。”她敞开大门,怔怔地将人迎进来,“你们是谁?”
看得多了,小孩便学会了。
沈岁岁一把抓起十二皇子腰间的令牌,“大理石探案。”
小手指着那个大木盆,“你刚刚在做什么呀?”
“什……什么大理石?”石大娘擦了擦殷红的眼尾,“我现在没空陪孩子玩,你们还是去别家吧。”
萧珩任由沈岁岁举着他的令牌,在身后默默补充道:“我等自京城大理寺来,奉上命查案。”
石大娘一惊,踉跄着后退,差点碰倒一旁的竹架。
“原来是官家人。”
明夏安抚道:“大娘不用怕,我们只是来问一问当日发生的事。”
“要说的我已经都对他们说完了,还要问什么?”
萧珩翻开手札,上面记着他的一些疑问。
沈岁岁则踱步到那个大木盆旁,小小一只蹲下来。
刚刚那张纸条,已经融为白白的细屑,不知道写了什么。
她看得分明,石大娘是发现有人来了,才将纸条放进水里撕碎,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是毁尸灭迹!
萧珩抬起头,正要开口询问,便看到石大娘一溜风似的刮走了。
认真的十二皇子:?!
石大娘搓了搓手,对木盆前的小孩说:“小姐,这里污秽,请随我到里面吧,我给你们倒茶。”
沈岁岁扬起头:“你刚刚在做什么?”
萧珩走过来,无声地望着石大娘,也在等待答案。
“我……我这是,在洗纸,对,在洗纸。”
沈岁岁:“纸为什么要洗,一洗不就坏了吗?”
石大娘快步走到屋里,很快便抱出一叠写完的毛边纸,将它们浸在水里。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一边揉搓,一边说道:
“我家元宝正在考秀才,用的纸很多,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们家贫,一枚铜板恨不得掰开两枚花。”
“纸贵,写完一张便没一张,我们石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以前的本事还有一些,我想着将它们重新洗一洗,用这些纸浆重新造纸。”
“虽然干了之后比不得买回来的纸,但也能写不是?”
明夏叹道:“做母亲的真是用心良苦啊。”
闻言,石大娘嘴角尴尬地笑着,谁都不知这些天,她的脑中回荡着什么:
“娘,我不嫁!我这辈子,只守着宋止泰。”
“娘,娘!你就放我走吧,我找到证据了,当年的事是……”
“娘,过了今夜我会死,你说屠户家的彩礼还能退吗?”
“大娘,大娘,你在想什么?”
明夏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摇晃。
石大娘缓慢地眨着眼睛,恍若隔世,“啊?无事。”
她看了一眼混成白浆的水,已经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无论多乌黑肮脏的纸,重造后,都能变得白净。
“进屋说话吧。”
萧珩握着手札走了进去。
沈岁岁仍站在原地,她看向那件被石大娘随手一放的嫁衣。
石妤柔被害的时候是子时,她正要睡觉,也没有到换上嫁衣的时候。
沈岁岁拿起来端详,对襟两侧绣着两只很好看的鸭子。
小孩不知道,这是石妤柔怀着爱意一点点绣的鸳鸯,鸳鸯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忠贞不渝。
是为宋止泰,宋回野的弟弟绣的。
这时,小狗扑了上来,张嘴就咬住了嫁衣的袖子。
“小白乖,这么好看的嫁衣不要咬。”
沈岁岁废了一些力气和小狗拔萝卜,等抢回来时,原本被折上去的袖子卷边被扯开。
“你看,把人家的衣裳弄坏了!”
她疼惜地抚拍着,却发现上面的线断得整整齐齐,是被人剪开的。
是谁?
整个屋子只有一人有可能。
是石大娘?为什么?
沈岁岁觉得奇怪,“小狗乖,帮我看风哦。”
威风凛凛的小狗来回巡视,时不时咩两声,如果树上的暗卫不别过头,它就一直叫。
暗卫:好家伙,岁岁小姐又不是更衣,这么紧张做什么?
只好顺着他们的意,眼睛不看,但时时刻刻耳听八方。
沈岁岁将嫁衣叠好,放在凳子上,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看那张神秘的小纸条写了什么?
石大娘在掩饰什么?
沈岁岁蹲好,掏出小锤子,轻轻往水面一敲。
“叮——”
灰色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兀地,白浆好像少了一些。
下一瞬,木盆上方,凭空掉下来一张纸。
眼见着就要飘落在水上,沈岁岁屁股一撅,“啪”的一声,眼疾手快地夹住那张纸。
一看,写的什么,天地玄黄?
好像是那正在考秀才的石元宝所写,写千字文?
沈岁岁将纸往胳肢窝下一放,继续敲。
又一张纸落下,什么赵钱孙李。
不知道小纸条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沈岁岁鼓起一口气,双手握着小锤子,在那层浆水上叮叮当当。
屋里的说话声音很大,掩盖了院子外面的声响。
纸,像是老天爷为谁撒下的纸钱,从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哎呀,沈岁岁一蹦一蹦地抬起脚跟,像一只忙碌的小八爪鱼,从四面八方拼命抓取。
终于拿到了一叠大小一模一样的毛边纸。
沈岁岁:?!不兑,还有呢。
她仰头,半空中有张小纸条,像羽毛一样,一荡一荡地慢悠悠往下飘。
日光太盛,沈岁岁望得眼睛生涩,渐渐蓄起泪水,她举起双手,脚步跟着那张纸条挪动。
太刺眼了,她不禁阖了阖眼,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她的额间,顺着小巧的鼻梁滑下。
不偏不倚,停在沈岁岁的掌心。
是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跟石元宝的大块字完全不一样。
她只看到了一两个字,宋?
此时,屋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要出来了。
石大娘:“劳心了,你们定要为柔儿找到真凶啊!”
萧珩:“听来,你认为凶手不是河神,也不是宋回野?”
沈岁岁的胳肢窝还夹着一大团纸。
往下看,原本污灰的水盆,此时清澈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