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西山之前,沈岁岁的驯兽派上用场了。
她望向小狗,将那团毛边纸往上空一抛。
与主人的默契无需多言,小狗矫健的身姿一跃,一口咬住。
它像鲤鱼一样,在空中扭动腰身,四脚落地,一溜烟跑到院子外,藏在树后。
沈岁岁将小纸条收好,往木盆前一站,扎好小马步,学着将军爹爹那样气沉丹田。
两只小手覆在盆沿上,用力。
“嘿咻!”
“哗啦啦。”里面的水倾倒,顺着地势,尽数流进幽深的渗水坑里。
沈岁岁满意地放下木盆。
这才是真正的毁尸灭迹,不,是完美犯罪,嗯?还是不对。
石大娘已经踏出屋子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么多,官府都说不是河神发怒,那便不是吧。”
萧珩追问:“那宋回野呢,对他了解多少,为什么不觉得真凶是他?”
“我……柔儿以前不是跟他弟弟有过婚约吗,所以知道一些,宋公子不是武功尽废吗?再加上他的为人……我是不愿相信凶手是他。”
几人说着,一出来,看到的就是沈岁岁将人家用来重新造纸的水浆全给倒了,还喜滋滋地拍了拍手。
一副真是辛苦自己了的模样。
众人:……?!
萧珩:“家妹顽劣,石大娘勿怪。”
明夏拿出一块银子塞进石大娘的手心,“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石姑娘讨回公道,这些你收好,无论多艰难,总会过去的。”
石大娘看着空无一物的木盆,一声叹气,不知是放松,还是难过。
“这些我不能要。”
“是给孩子读书的,请石大娘别推辞。”
明夏没有看过卷宗,但她知道石妤柔才十七,她的弟弟说不定只跟十二皇子一般大小。
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明夏三人正要告辞,门外传来粗声的辱骂。
“哪来的畜牲,滚远点,别在我家门口拉屎拉尿。”
众人看去,一个足有两扇门这么宽的年轻男子笨拙地走进来。
石大娘迎上去,语气充满宠溺和欢欣,“元宝,你回来了?”
明夏瞠目结舌,有些想把银子要回来,吃得膀大腰圆,哪里像是家贫的模样?
他们离开了,将母慈、子不耐烦的两人抛在身后。
小狗叼着纸团,跟在主人脚边。
沈岁岁回头看:“她以前也会这么待石姐姐吗?”
明夏:“不知。”
“未必。”萧珩道,“岁岁,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她不是那种爱捣乱的小孩。
沈岁岁将小纸条掏出来,“我们来的时候,石大娘把它撕了。”
门缝小,只有她看见了,她还将嫁衣奇怪的地方告诉他们。
萧珩接过来,一目十行,脸色越发难看。
“上面写了什么呀?”
萧珩将纸条递给明夏。
“这应该是石姑娘之前缝在嫁衣袖子里的,袖子缝有放量,如果下一个人觉得长了或短了,可以拆下来修改,便会看到这张纸条。”
“她请求看到纸条之人,将她藏起来的一个锦盒交给宋回野,到时宋回野会重重有赏。”
“锦盒里是什么?”
“不知道。”
明夏:“她怎么知道看到纸条之人会照做,普通百姓怕是会对江湖之人避之不及。”
她想起那件精美的嫁衣,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若是她,定不会舍得。
“而且,死人的嫁衣,不是会烧毁吗?怎么会落入他人之手?难道……”
萧珩:“她似乎……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也知道她的母亲会将嫁衣偷偷卖掉。”
明夏倒吸一口凉气,是了,因为穷,她还有一个胖成猪的、正在考秀才的弟弟。
萧珩眉头紧锁,“能看到纸条之人,多是贫穷的夫妻,她最后说,若能完成她的心愿,她会在泉下祝福这对夫妻,福禄双全,恩爱白头,子孙满堂。”
明夏握着沈岁岁的手,“不仅能得到宋公子的奖赏,还能得到……”
鬼新娘的祝愿。
“石姑娘真是用心良苦,不知锦盒里到底是什么?”
沈岁岁:“我们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宋爹爹的重重有赏呢,是不是很多很多,多到吃不完的鸡蛋?
“为什么她不亲自去找宋公子……”说到一半,明夏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找不到。
因为宋公子将自己关在一处偏僻的农舍里,闭门不出。
萧珩再次打开纸条,将上面的埋藏之地牢牢记住。
还没走出村子,迎面走来一群乌泱泱的人。
他们骨瘦如柴,像一截截硬邦邦又易折的烧火棍,不仅因为干得多、吃得少,还因为他们老。
这是一群手握锄头耙子的老头。
他们这是干完农活回来了?
不对,为首的老头瞪着一双三角眼,目露凶光。
明夏将他们护在身后:“恐怕来者不善。”
“你们这是想做什么!大理寺办案,让开。”
老村长侧耳,说话的声音很大:“什么大理石?”
“管你们是什么花啊石啊的,进了我们大河村,就要守我们的规矩!”
明夏:要糟,还是一群又凶又犟的耳背老头。
沈岁岁探出脑袋:“什么规矩?是不是要给买路钱?窝有,你要这团白煮蛋,还是这团煨鸡蛋?”
兀地,一个轻柔又带着强硬的力度将她一拉。
沈岁岁后仰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人将她紧紧护住。
沈岁岁抬头,只能看到一个光滑又瘦削的下颚。
“他们听不见你说话。”萧珩道。
他们不是土匪,但比土匪还要难缠。
多说无益,反正老村长也听不到,他枯槁的手一挥。
身后那些面无表情、或不忍、或心狠的老头们慢慢走上来。
“快,将他们捉住。”
“将新娘和童男童女献祭给河神,便不会再发大水,来年风调雨顺!”
明夏:“河神一事乃无稽之谈,你们冷静一些!”
老村长叹息:“不要怪我,这是去见河神的喜事,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啊。”
“锵”,明夏拔出银剑,耀眼夺目的白光闪过对面锈迹斑斑的锄头。
“糟啦,明夏姐姐的剑拔出来了,不见到血不回去的!”
明夏:“……倒也不是。”
总不能杀几个无知的百姓吧?
她都后悔来西山的路上给沈岁岁念书了。
小孩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本话本,说去江湖,就要听江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