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要再吵!”沈岁岁双手叉腰,脸颊气得红润。
“不能打扰石姐姐睡觉!”
“你们快走!”
石大娘梗着脖子:“先把那锭银子还给我,我就走。”
等着结冥婚的婶子掐着石大娘的衣领:“是我的银子!”
明夏拔出剑,横在身前:“不,是我先前有眼无珠给你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这才几日,那锭银子就花光了?”
不是她想欺负石姑娘的亲娘,只是石大娘做出这样的事,如果石姑娘还在世,定会心寒。
真是死人都会被气活。
石大娘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是没了,不过是被元宝吃没的,孩子长身体呢。
宋回野不耐地瞪着来闹事的二人,二话不说,抬手抓向两人的后衣领。
像拎鸡仔似的,一手一个,远远扔在路边。
“哎哟!好痛!”
尔后,丧队继续奏着哀乐前行。
石大娘捂着屁股,望着那副沉重的棺材,似乎透过木板,能看到躺在里面的石妤柔。
耳边依稀响起那一声声的“娘”,从愉悦,到悲哀,再到愤怒,最后归于平静。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像是从回忆中回到现实,跟那个婶子激烈对骂着离开了。
丧队往山里走。
这里山清水秀,风凉水冷,石妤柔就葬在宋止泰旁边。
是夫妻墓。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膝跪在土地上,心中默哀。
宋回野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匣子,一张纸条不慎从袖中滑落。
他捡起来,这是听闻石姑娘被害后,宋回野找到道上唯一还愿意帮他的朋友,打探的情报。
不过案子已经被沈岁岁和萧珩侦破了。
他随手将纸团扔入火盆中。
匣子里,装着当年宋止泰写的那封信。
——“柔儿快藏起来……苏得已经疯了,他会对宋家下手,我本该亲手结束这一切……”
——“如果见到大哥,告诉他,止泰对不起宋家……”
——“如果下辈子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死前只能写一封信,宋止泰让石妤柔快逃,然后转身跟家族共存亡。
苏得在要爱人还是要盟主之位上,选择了看着心上人被杀死。
可是宋止泰死后,苏得又后悔了。
其实不管怎么选,苏得都不会满意。
“啪嗒。”小匣子被合上。
宋回野将它放在棺椁上,一起埋藏。
他不知要怨什么。
怨自己惩恶除奸,仇家太多。
怨弟弟心中有苦不说。
怨苏得图谋盟主之位。
可怨来怨去,不知要怨谁。
沈岁岁看到他笑着笑着就吐了血。
“嘀嗒。”小孩伸手去接。
“爹爹不哭。”
宋回野没有管嘴角的血迹,他用袖子擦拭岁岁的掌心。
黑色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旁人看不出到底是血,还是水。
闯荡江湖多年,宋回野始终穿着一身黑衣,就算受伤也不怕露出端倪。
沈岁岁:“你怎么吐血了,是不是病了?”
宋回野摇头,“只是瘀血,吐出来就没事了。”
当年杀亲仇人太多,他一个一个、像找地鼠一样把他们找到。
受了很严重的伤,可惜没有死。
那日他找苏得当面对峙。
无人知道宋回野被苏得派来的杀手围攻,新痕加暗伤,那一把把剑险些割破他的喉咙。
憋了好几天的瘀血,终于吐出来了。
“痛。”沈岁岁小声说。
宋回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通红的掌心,懊恼道:“对不住,都怪我的衣裳太粗糙。”
“没事哦。”
小孩看着渐渐被泥土掩埋的棺材,说道:
“如果还有像石姐姐这样被坏蛋伤害的人,怎么办?”
宋回野一顿,“世道如此,这是官府该管的事。”
陛下早已经看不惯江湖上那些具有号召力的正道侠士。
可偏偏陛下也做不到海晏河清。
纸钱被火舌吞噬。
天色渐晚,众人回到了暂住的院子。
晚膳后,宋回野独坐在房间的木桌旁,蜡烛噼啪,他在发呆。
“叩叩。”
“……进。”
门打开了,又是那两个小孩。
宋回野撑着额角,“你们是不是太粘人了,怎么,想让我讲故事哄你们睡觉?”
萧珩侧头,耳廓微红,“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用人哄睡。”
可他眼睛闪烁,偷瞄那个糙汉,前武林盟主的故事……
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腥风血雨?
沈岁岁轻拍手掌,兴奋道:“好呀好呀。”
“啊不对不对,我们不是来找你睡觉的。”
宋回野:“那是做什么?”
“窝是来给你修刀哒。”
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宋回野真心被逗笑了,“好,我的岁岁,你要怎么修?”
是小小一只,蹲在比她高的重刀前,用小石子咿呀咿呀地磨。
然后刀毫发无伤,只能在地上留下一小层锈红的碎屑吗?
那得修到何年马月去?
沈岁岁嘻嘻一笑,手脚麻利地从小兜里掏出锤子。
“当然是叮叮当当地修。”
望着那把还没满月就出来做活的小锤子,宋回野失笑。
他挥挥手,看着两人风风火火地来,又拖着重刀嘿咻嘿咻地离开。
摇摇头,心道,年轻真好,有大把的精力折腾。
*
小孩的房间里。
萧珩道:“没想到他真的懒到这个地步,闯出名堂的武林高手不是都很爱惜自己的武器?”
“可他连动手磨一磨刀都不肯,这样怎会想要重出江湖?更别说当回武林盟主。”
屋顶上,宋回野一撩衣摆坐下来,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这小子,真执着啊,为何?
若不是担心刀刃会划伤两个小孩,宋回野就不会坐在硌屁股的瓦片上留意他们,也就不会听到这些话。
沈岁岁说:“有我嘛,敲一敲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你的盟主爹,现在怕是还在喂鸡、捡鸡蛋,然后一辈子不出门。”
捡完鸡蛋又喂鸡,循环往复过着这样的日子?
兀地,屋顶上传来:“嘎啦。”
萧珩敏锐地抬头看去,“谁?”
无人应答,他匆匆跑出查看,屋顶上水静鹅飞。
应他们的吩咐,暗卫们蹲得远远的,也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难道又有刺客?”
他们忽略了,这里有一个轻功了得的武林高手。
回到房间,关好门窗。
重刀横躺在地,刀身上覆着密密麻麻凸起的锈疙瘩。
萧珩皱眉:“宋回野到底怎么做到的,就算直接扔水里,这刀也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是说侠客爱自己的武器如心上人?
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