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岁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应该是有苦葱的。”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好像总是很苦。
萧珩单膝跪在小孩身旁,想起逝去的母妃,那时自己是怎样来着?
他想死。
可宋回野失去了二十三个亲人。
萧珩默然。
“你说得对,我……不该对他抱有微辞。”
“没事哒,宋爹爹又听不到这些话。”
屋顶上,宋回野大马金刀坐着,双手抱臂,抬头看天,天上繁星点点。
沈岁岁要办正事了。
她高高抬起手臂,轻轻敲下去。
“叮——”
锤子打在铁锈上,竟像铁铺里光着身子只穿围裙的糙汉打铁一样,火花四溅。
眼看橘红的星火落在沈岁岁的手背,萧珩连忙去挡。
滚烫的火花淹没在他的指节上。
“哎呀,你痛不痛?”
萧珩摇摇头,“不痛,可能是我……糙吧。”
沈岁岁放下心来,又一锤,这次火花猝不及防溅到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手一缩。
“不疼哎,窝也糙!”
萧珩:……
每敲下一锤,刀身便抖落一层锈迹。
潮湿的、略带苔藓气息的土腥气弥漫。
可渐渐的,一股腐臭的腥甜传入他们的鼻腔中。
两人忙站起来,将鼻子戳进臂弯里。
沈岁岁的声音闷闷的,指着刀身,“这是什么?”
只见铁锈已经褪去,上面覆盖着浓稠的暗红污迹,还在涌动,也不落下来。
好像上古凶祟在喝血,诡异得很。
萧珩说:“是血。”
他陷入沉思。
这难道是当年宋回野杀完仇家回来,刀尖还淌着血,他也不洗,就随手扔到柴火堆旁了?
埋汰!
“怎么会有血呢?”
萧珩摇摇头,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小孩。
不想吓到她。
“我看错了,可能锈水吧。”
“好哦。”
沈岁岁往干净的地方深吸一口新鲜的气,又蹲回去,将小锤子往水膜上一砸。
脏污的血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没有溅到小孩柔顺的衣裳上。
“哗啦啦。”
血膜被陡然撕裂,淅淅沥沥流了一地,它们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下渗。
只一眨眼,什么腐臭,什么血污,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是做了一场梦。
沈岁岁看着焕然一新的重刀,看呆了眼。
“原来宋爹爹的刀,是这样的。”
萧珩的目光一寸寸看过去,“他真是暴殄天物。”
地上静静躺着一把黑金刀。
通体乌沉沉的黑,看着沉默寡言又稳重,跟宋回野一样。
可细看,刀身上隐隐盘着流云般的暗纹,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自己野蛮生长出来的脉络。
在烛火的映照下,还闪烁着细细的鎏金。
沈岁岁“哇”了一声。
“这是窝见过最最漂亮的刀!跟厨房的菜刀一点都不一样。”
萧珩语气中带着艳羡,“不错,是一把好刀。”
屋顶上,宋回野倒了倒耳朵。
他没听错吧,对着那把丑刀,这两个小孩还能夸得下去?
兀地,不远处传来破空声。
黑暗中,宋回野一躲。
暗卫:“有刺客!”
双方过了几招后。
“宋公子,你为何偷偷摸摸地跑到上面去?”
宋回野搓了搓鼻子,“乘凉。”
暗卫:哈?我信你个鬼,你们这些武林中人坏得很。
最后,还是沈岁岁他们出来了,将宋回野请到房中说话。
萧珩咬牙切齿:“你刚刚在偷听我们说话?”
一点都不光明正大,卑鄙。
宋回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跟水牛似的在狂灌。
“暗中保护孩子的事,怎么能叫偷听呢,殿下。”
沈岁岁站在两人中间,来回看,“哎对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她双手握住宋回野粗大的手,使劲将他拔起来,“来哦,窝修好了你的刀!”
宋回野顺势起身,哭笑不得地跟着小孩往里走。
“已经修好了啊,这么……”厉害。
只一眼,宋回野便看到了倚靠在架子上的刀。
久别重逢。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失了声。
刀身硬朗流畅,神秘古朴。
一如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它的模样。
说得肉麻一些,那时第一眼便很喜欢。
现在也是。
宋回野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岁岁,你……怎能做到的?”
真的修好了……!
做这把刀的人已死,所用的材料也是独一份。
沈岁岁鼓起腮帮子,“你不听窝说的话,都说了是叮叮当当修好的呀。”
宋回野慢慢回过神,目光复杂地望着沈岁岁。
是了,他知道,岁岁是沈溪月的女儿。
所以那些神奇之处……也寻常。
可为何萧珩那小子说自己是她爹,还是她的盟主爹?
怎么,难道自己不是盟主,就不能做她爹吗?
宋回野移目,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他不是躺平摆烂吗?
现在怎么变得又争又抢了。
宋回野摸摸她的小脑袋瓜:“是,是,都是我的不对,岁岁真厉害。”
沈岁岁傲娇地仰着脸蛋,“我们都很厉害。”
宋回野握上刀柄,走在空旷的院中。
他手上动作熟练流畅,没有半点滞涩,腰马合一、大开大合地舞了一套刀法。
沉稳威严,正气凛然,有一刀劈开山河之势。
沈岁岁噢起嘴巴,全部心神跟着那人走,小孩好像窥探到了一点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萧珩也不得不相信,“原来他真是武林盟主。”
一夜好梦。
翌日。
宋回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忙活,沈岁岁撑着下巴看。
萧珩走过来,“终于舍得擦你这把刀了?”
宋回野轻笑:“连殿下都看不过眼,确实是我的失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岁岁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宋爹爹呀,你可不可以教我,那个在墙上簌簌簌的!”
“岁岁想学轻功?”
“嗯!”
萧珩装作不在意,侧着耳朵,欲言又止。
宋回野余光一瞥,什么都知道。
这时,一个官员匆匆走来。
这里三人,一个是将军之女,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前武林盟主。
他对谁说都可以。
“大事不妙,魔教重出江湖,正到处烧杀抢掠!已经灭了三个庄子了。”
宋回野停下手中的动作:“你急什么?”
官员已急哭,“都快杀到我们这里了,上头说,让我派人去剿灭。”
“怎么去?就凭我们衙门里这些虾兵蟹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