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望着远处平静的河面。
水看似很浅,只到膝盖,可人一旦踏进去,就会没过头顶。
“傅将军被内奸和外敌联合起来废了双腿,季大夫被他的师兄下毒残了手,据说毒是师兄的主子所给。”
“程公子是首富,却被弟妹和合伙人坑害,背后之人还想让他在码头蹉跎一辈子。”
“纪大人被恩师和亲仆一同下毒,他作为大辰最聪慧的首辅,却被毒傻。”
“宋回野,他被信任的二把手狠狠推下了武林盟主之位,还被害得……家破人亡。”
萧珩转过头,直直望向皱巴着小脸的沈岁岁,道:
“此间种种,你说,这是为什么,难道都是巧合?”
沈岁岁咕叽咕叽揉了揉眼睛,手背湿湿的,都是泪,她说:
“总之才不是爹爹们笨,是……是坏人太坏了呜……”
萧珩给她抹泪,“不哭。”
远处乌泱泱一群人,或蹲或站。
“糟了,岁岁小姐被欺负哭了!”
“哎你别去,那可是十二殿下!”
“那又怎么了,皇子就可以随意欺负我家小姐?!”
“不是。”那人无奈道,“我说的是,他护岁岁小姐跟护眼珠子似的,哪会欺负她。”
众人看来看去,都只能看到十二皇子正温柔地给小孩拭泪。
好吧。
浅水滩旁。
萧珩说:“你说得不错,应是有人在背后谋划这一切。”
“他们五人……”他蹙眉,“都失去自己毕生最珍视、最引以为重的人和物。”
不是没了手手脚脚,就是钱财地位,还有被亲近的人背叛。
“背后之人……一定很恨他们。”萧珩总结道。
沈岁岁听得认真,吸了吸鼻子,“那人真的好坏好坏啊!究竟是谁呀?”
“窝讨厌他!”
萧珩毫无头绪,“纪大人完全中毒,是喝下了苏明应敬给他的茶,可御书房戒备森严,耳目众多,苏明应不能当众下毒……”
他越想,心中越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除非那背后之人,就在宫中。”
沈岁岁急忙道:“难道,是余贵妃?”
“不是,父皇忌讳后宫干政,她不能将手伸到御书房来。”
“那是……?”
是谁这么厉害,还在皇宫?
一个明黄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他们对视,同时在对方眸中看到震惊和诧异。
沈岁岁不禁捏住萧珩的手臂,望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人:
“是黄伯伯?!”
萧珩迟疑地颔首。
“可是……可是我有看到黄伯伯对爹爹他们哈哈哈这样的,怎么会是他?”
黄伯伯对十二皇子不好,沈岁岁不喜归不喜,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但他和爹爹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
而且……
“你也怀疑是你的爹爹?”小孩问。
若自己的爹爹是坏人,十二殿下该多难过。
萧珩侧过头,“我也只是基于一切证据,合理怀疑,推测而已,并无实据。”
“何况,我能想到的,那五人想不到吗?”
轰隆隆,像是无端朝沈岁岁劈下一道雷,炸得她头发蓬松,脸蛋漆黑。
咦?脑袋怎么晕乎乎的。
好复杂,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她学不会。
“他可是当今圣上,无人能奈他何。”
小孩跟着低喃,当今圣上?
她想起在御书房时,黄伯伯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众人等啊等,终于等到岁岁小姐脚步飘浮地回来,他们忙上去嘘寒问暖。
“小姐可是饿了,饭菜已经做好,都是小姐爱吃的。”
马车继续上路。
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没变,仍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将军府。
“奶奶!”
老太太一把将正在下车的沈岁岁抱进怀里。
“我的乖孙哟,可算回来了,来,饿不饿,我们去用膳?”
“不饿,肚子饱饱的,爹爹!”
丰神俊朗的傅将军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声音沉稳,“倒是胖了。”
合家欢庆的氛围下,一人站在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是傅耀祖,他瘦了很多,勉强有了人样。
他嘴巴张了张,“妹妹回来就好。”
可声音很小,无人注意。
沈岁岁回到将军府这段时日,除了去讲堂学字,就是待在家里等。
等待会从四面八方来的信。
西山大坝终于竣工。
修了水库,还修了能通船的闸道。
此前截流改道,河水如今已回到原来的河道。
至于地头蛇甘尺六的船帮。
前武林盟主重出江湖,将魔教打得落花流水。
没了魔道和当地官员撑腰,哪怕现在不用再绕河道多费银钱,甘尺六也不敢再闹事。
他被纪渊打得躺在床上,捂住脑袋“哎哟哟”。
“纪渊就是故意的,把我的死对头安排做了闸官,我们船上的东西定会被仔细搜查出来,还过什么过!”
大坝修好不久,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下了。
下了大半个月,下得天昏地暗,耳旁全是雨落在地上的砸水声。
可是每当雨势小一些的时候,便会有百姓打伞在远处眺望大坝。
旁边还站着一个英俊的白发男子。
“水……水很满!都被兜住了!”
“谢天谢地,我们村子不用被淹了,我的孩子能活了!”
“厉害吧,这坝是我们一起修的,幸亏有纪大人,若不是您收拾了那些狗官……”
纪渊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清泠:“要谢的不是我,是岁岁。”
“岁岁?”那男子疑惑。
一个妇人一巴掌拍过去,“作死啊,连大小姐都不认得!走吧你,别烦着大人。”
他们吵闹着,渐渐走远。
纪渊单手撑着雨伞,细微的风雨吹散了他额角的鬓发。
百姓还能吵闹,真好。
他想起母亲。
儿时纪渊总喜欢趴在母亲的膝上,听她说起家乡。
说院子种的菜甘甜,说她养的鸡总喜欢掉进沟里,害得她要跳下去捡。
但说到一半,就会“碰”的一声,门打开了。
“还是上次那个客人来找,叫你跟他走你不听,非要带着这个拖油瓶……”
那时纪渊小,听不懂,但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母亲。
那是个富家子弟,欲将烟花之地的女子娶为正妻,已是违背列祖列宗。
不想让母亲为难,纪渊留下一封写着狗爬字的信,逃出了楼。
七日后,纪渊躲在暗处,看到她抹着眼泪,上了一顶轿子。
“你答应我,要帮我找到渊儿。”
男人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