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寝宫。
外面站满了大小官员,里面时不时传来凄厉又痛彻心扉的哭喊。
不远处的小花园里站着两个人。
他们一边注意着寝殿的动静,一边谈话。
男子满头白发,面上无悲无喜,像一个冷眼旁观人间帝王生死的谪仙。
他一开口却是,“这批战马量大,可否在价格上给些通融?”
据报,南蛮、西域诡族、东海倭寇蠢蠢欲动,作为首辅,他要早些做打算。
与他对话的女子双手抱臂,结实的臂膀绷紧,将衣裳鼓起漂亮的弧度。
“我给你的价已经很低了,草原连年干旱,草料饮水的开销翻了快一倍,我手下的人也要吃饭的。”
纪渊背着手叹气。
对面的官员暗戳戳地看着。
他们看到北狄五公主抬起了手臂。
“来了来了,看来是谈崩了,她这一巴掌下去,首辅大人不得吐两斤血啊。”
“唉,家有悍妻,首辅大人真是可怜。”
那边,赫连芷抬起手,打了一个哈欠。
纪渊:“困了?回去睡吧,季大夫看着,他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赫连芷的眼睛闪着水花,“听说岁岁正赶回来,不知道她怎么样,总要看过才安心。”
大半个时辰后。
官员们拥挤在一起,看到来人,他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沈岁安和萧珩在殿门前站定。
她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老太监从里面匆匆出来,对沈岁安躬身道:
“郡主,陛下唤您进去。”
她越往里走,那阵苦涩的药味越发刺鼻。
明黄奢华的床前围满了皇帝的妃嫔和子嗣。
一看到沈岁安,皇帝那双雾气沉沉的眼睛骤然一亮,朝她伸着手,声音虚弱:
“岁,岁。”
皇帝瞥了一眼老太监,老太监心领神会,对众人说道:“陛下想跟郡主说几句体己话,请主子们移步偏殿。”
“臣妾不走,陛下!”
“父皇,跟她有什么好说的,您多看看我们啊,我们才是您的亲生孩子!”
随着锦衣卫清场,那些哭喊声被关在门后。
临走前,萧待荣狠狠撞了沈岁安的肩膀。
殿外,五个爹沉默地站着,萧珩盯着被合上的殿门。
皇帝朝她招招手。
沈岁安拿过一张凳子,坐在床前。
这些年,皇帝苍老了许多。
“你的病,季爹爹怎么说?”
沈岁安望着床榻上脸颊凹陷的中年男子。
这熟悉的模样,在十多年前,她似乎在母亲身上看见过。
“朕要死了。”皇帝的眼睛紧紧看着她。
“岁岁,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爹……我没听过。”
她对上皇帝希冀的目光,说道:“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骗我。”
皇帝咳嗽几声,“你问,我都说。”
“当年母亲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眼神悠长,像是透过沈岁安在看另一个人,“溪月啊。”
兀地,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咳出来了。
老太监想要上前扶皇帝,却被他制止了。
他在看沈岁安。
沈岁安暗叹一声,搀着他的手臂,“你想要做什么?”
皇帝干枯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一处暗格,“打开它。”
沈岁安摁开机关,暗格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圣旨。
“这是朕给你的。”
“又是什么?”
上次是郡主,这次又是因为对她愧疚,想要在下一任皇帝手中保她性命的旨意?
免死金牌?
可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皇帝脸色苍白地倚靠在床头,“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拿了它,朕什么都告诉你。”
沈岁安指尖轻触,握住了那个明晃晃的圣旨。
“我拿了。”
皇帝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慈笑,“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皇帝想起往事,嘴角的笑意不再。
“你知道我这一生有很多个女人,也有很多个孩子。”
沈岁安点头,“我知道。”
你是水性杨花的皇帝。
“我的母妃位卑,连宠妃的宫女都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吃的是冷饭菜汁。”
“我不甘啊。”
“其实我只是想要借助那些女子身后的父势。”
皇帝眸中闪着浑浊的泪花,“岁岁,你能懂我的,对吗?”
沈岁安一言难尽。
其实兄长跟他的境遇很像,可他们却过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朕的心中,只有她一个妻子,和你这个孩子。”
沈岁安:真是薄情,你当刚刚那些为你哭的妃嫔和子嗣都是死的吗?
虽然他们哭也可能只是为了皇位。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来说去都没有说到重点上。
皇帝顿了顿,“你母亲虽扶持我上位,但……我不放心。”
要怎么才放心?
对于他来说,只有占有了那个女子,她才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所以在一个酒醉的夜晚,他对无力的沈溪月……
“砰!”
沈岁安听不下去,猛然站起来,凳子重重砸在地上。
她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禽兽不如!”
“还想让我叫你……你怎么敢的啊?”
沈岁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子是这么的无情,这么的心狠手辣。
“岁岁!”皇帝着急起来,想去挽留她,上半身只能扑倒在床上。
“朕爱她,也很爱你,这些年朕已经尽力补偿你了。”皇帝痛苦道。
沈岁安后退,“不,你自私,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
她转身要走。
“扑通”一声,皇帝摔在了地上,捂着胸膛,死命朝她伸着手。
“岁岁!朕最看好的孩子就是你啊!”
可是那个他唯一喜爱的孩子,弃他而去。
临死前,都没有听到那声爹。
那声“爹”,另外五个男人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
“当——”
丧钟敲响。
这个还算年轻的皇帝……
“陛下驾崩了!”
后宫的人窃窃私语。
“都是她,是她气死了陛下!”
“真是走哪死哪的祸害!”
沈岁安站在角落里,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
手臂垂下,掌心还握着那个圣旨。
半晌,她缓缓打开。
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她嗤笑一声。
当年六个男人僵持之下,为了他的江山,那个所谓父亲放弃了她。
将她托给五个爹,还赐给她郡主这个虚名。
如今仍是为了他的江山,竟将皇位赐给她。
原来他也知道。
众国虎视眈眈,兵临城下时,他那些子嗣……
都护不住大辰。
连死了,都还要利用沈岁安和那五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