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娜娜猛地抬起头,哭得更厉害了,
“阿父……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我不认识他们!”
她抽噎着,急急地解释,
“天太黑了……今晚只有一点月光,那三个人冲出来的时候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后来他们又和姐姐打斗,满身是伤,脸上全是血和泥,面目全非……”
“我,我又怎么会认得出是他们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看上去又可怜又无辜。
众人互相看了看,渐渐有人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这么黑的天,打成一团,谁认得清脸?”
“那三个兽人现在浑身是伤,确实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换了我,我也认不出来,”
……
风凌凌没有退让,冷冷开口,
“你说天黑看不清脸,那我问你,你每天去溪边打水经过阿烈家门口,
“难道他的身形,说话的声音,你都认不出来?”
苏娜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太害怕了……”
“他们一出现就打,我,我根本没敢看……我只想跑……”
风凌凌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好,那我再问你。”
“今晚是我约你来这里的,你到达之前,那三个人已经埋伏好了,”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苏娜娜抽噎着,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他们跟踪你来的……”
“跟踪我?”风凌凌冷笑一声,
“我再不济,也是一个双生异能觉醒者,被三个中等兽人跟踪了一路,我毫无察觉?”
“而且,如果他们是跟踪我来的,为什么要等你到了才动手?我一进树林他们就该出手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对啊……这说不通……”
“除非,那三个人知道今晚这里会有两个人来,他们在等另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那三个人等的不是我,是风白禾?”
议论声乱成一团。
苏娜娜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知道这个坑不能再跳了,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父,我什么都不知道……”
风荣沉默了几秒,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扶起了风白禾,然后,转向风凌凌。
“风凌凌。”
风凌凌看着风荣,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她知道接下来的判决,
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公平,正义。
不是只偏袒会哭的人。
“这三具尸体,我会调查清楚。”
风荣的声音很沉,“但在调查清楚之前……”
他看了一眼苏娜娜身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风凌凌身上的伤口。
“白禾,禁闭七天,在禁闭期间,不准离开帐篷。”
风凌凌眉头不由蹙起,
禁闭?
她带了三个人来杀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禁闭?
“风凌凌,”风荣转向她,语气更重了,
“你杀了三个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三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回去之后,抄写部落律令三十遍,以示惩戒。”
风凌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照在一旁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拍了拍风凌凌的肩膀。
“好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白禾受了伤,你也受了伤,回去休息,”
“就这么过去?”
风凌凌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风照的手僵在了她的肩膀上。
风凌凌缓缓抬起头,看向风荣。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的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彻骨的冷。
“她带人来杀我,我差点死了,禁闭七天。”
“我杀了来杀我的人,我差点被灭口,抄写律令三十遍。”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公正?”
风荣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风凌凌……”
“我明白了。”
风凌凌打断了他。
她不想再听了。
再听下去,只会更冷。
她转身,朝营地走去。
银绝看到了她握紧的拳头,青筋暴突。
月光落在她的肩上,暖融融的。
但她的影子,又长又冷。
偏心。
偏到这种程度。
三条人命,换一个禁闭。
她满身的伤,换三十遍抄写。
风凌凌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
想起风白禾从小到大闯过的每一次祸,每一次都有风荣善后,每一次都轻拿轻放。
而原主呢?
自从被找回来,做对了没人夸,做错了往死里罚。
同样是养女,待遇天差地别。
原因很简单,
风白禾会哭,会撒娇,会把"阿父"喊得甜到心坎里。
原主不会,
她风凌凌,更不会。
所以,她不被偏爱。
不被保护。
甚至不被公平对待。
……
风凌凌走回了自己的木屋,关上门帘,
她靠在石壁上,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哭了。
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提醒她今晚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心底有一块东西,彻底冷了。
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风凌凌猛然睁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骨刀已经不在了,战斗中遗失了。
她赤手空拳,浑身是伤,如果此刻来的是敌人,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下一秒,
一双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然后,按在了石椅上。
风凌凌挣扎了一下,
“别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风凌凌不动了。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银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出了银绝的身影,
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骨瓶。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骨瓶打开,里面是一层淡绿色的药膏,
部落里最常见的疗伤药。
银绝的手指沾了药膏,涂在她左臂的烫伤上,
动作很轻,很温柔。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风凌凌看着银绝低垂的头颅,看着他蓝色的长发落在她的手臂上,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疼。
而是,
今晚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流血,看着她受伤,看着她拼命,
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
风荣没有。
风照没有。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问过自己。
只有银绝,
在她关上门之后,悄悄跟了进来,蹲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给她上药。
他不会说安慰的话。
不会问你还好吗。
不会说我在这里。
他只会,
做。
默默地做。
风凌凌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还包着血痂的那只,轻轻覆上了银绝的手背。
银绝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
蓝色的眼眸,对上了她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泪。
银绝整个人僵住了。
她哭了?
她怎么哭了?
他做了什么?
是不是太用力了?
药膏涂得太重了?还是碰到她的伤口了?
银绝的脑子瞬间乱成了一团,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哭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慰?
怎么安慰?
他从来没学过。
拥抱?
会不会太冒犯?
她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现在浑身是伤,碰哪里都会疼。
说话?
可他该说什么?
“别哭了?”
听起来像命令。
没事的?
明明不是没事。
银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笨拙的举动,
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地,把风凌凌眼角的泪,
蹭掉了。
力度重了一点,
风凌凌:“……”
银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力度问题,手指僵在半空中,
像一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木棍。
“……我弄疼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风凌凌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
“你继续上药。”
银绝“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涂药膏,
但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给一片花瓣拂尘。
风凌凌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蓝色长发,
“你刚才很担心我?”
银绝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耳朵红了。”
“……没有。”
“还说没有,都红到脖子了。”
银绝沉默了两秒,把药膏重重地往她伤口上一摁,
“嘶!”
“你干嘛!”
“上药。”银绝面无表情,
“别乱动。”
风凌凌疼得龇牙咧嘴,伸手就去揪他的耳朵,
银绝偏头躲开,
长发甩了风凌凌一脸,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地闹了起来,
小小的木屋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窗户外面,
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树影里。
长珩的手里握着一束草药,
是他特意去找的,比银绝手里那种常见药膏效果好三倍的疗伤草。
他本来想进去。
但透过窗户的缝隙,他看到了银绝蹲在风凌凌面前的样子。
看到了银绝给她上药的动作。
看到了她揪银绝头发的笑容。
看到了,
她笑得那么开心。
和在他面前的时候不一样。
在长珩面前,风凌凌永远是淡然,从容的、
偶尔还会讨价还价让他多付几顿饭的疏离。
但在银绝面前,
她会哭,会笑,会揪头发,会耍赖。
那种距离感,消失了。
长珩看着窗户里那两个人的嬉闹,手里的草药不知不觉攥紧了。
心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
闷闷,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的,
不是滋味。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户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久到银绝站起来准备离开,久到风凌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银绝,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
“做,你必须吃。”
“……随便。”
长珩垂下眼帘,把手里的草药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银色的月光照在窗台的草药上,
叶瓣上还挂着露珠,像一颗颗无人察觉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