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澜的火焰鹤翼在雾中穿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风凌凌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
白雾像被烧开的棉絮一样朝两侧翻涌退散,
视线尽头那抹青色的崖顶越逼越近。
她紧紧攥着长珩的衣角,长珩则一手搂着她的腰,
另一手箍着那捆扎好的高粱穗,整个人被她压得脸都白了几分,
但到底还是稳稳地托着没松手。
尘澜扇动鹤翼在崖顶边缘落了地,火星扑簌簌散了一地,
三人在一片零落的火星中稳住了身形。
风凌凌的双脚踩上实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长珩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肘弯处托了托,
那动作自然而亲昵,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金云第一个迎上来,金刚兽瞳里原本带着焦急,
目光从风凌凌的脸扫到她的脖颈,
又扫到长珩扶着她的那只手上,倏地定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一层,
又以一种更汹涌的暗红涌了回来。
他看到了。
风凌凌的脖颈上,
除了昨天那两道蓝金相间的纹路之外,又多了一层青色的。
霜花一样细细密密的冰青色纹路,从她的耳后蜿蜒到锁骨下方,
再往兽皮裙的领口深处延伸,
层层叠叠,
新鲜得还泛着一层微微的凉雾。
那纹路的形态和长珩每次动用异能时浮现在手背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金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而银绝的反应比金云更轻更静,却又更刺人。
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
一双蓝色的眼眸,平平静静地落在风凌凌的脖颈上,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金云那样咬肌绷紧,也没有冲上来质问,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那层新添的青色纹路,
又移开目光看了一眼长珩那张还没来得及收住温柔的脸,
然后,垂下眼帘,什么话都没说。
可恰恰是那种沉默,比什么质问都让人心里发紧,
像一根细丝,勒在喉咙上,轻轻一扯就疼。
风凌凌被这两道目光钉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这是个意外”,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几个狐人的闲言碎语堵了回去。
“哎哟喂,我没看错吧?长珩大哥这是……也上手了?”
“你看看那脖子上的纹路,青色的,和长珩大哥的异能一模一样的纹路。”
“风凌凌才和金云,银绝圆了房,今天又多一个长珩?这雌性的身子铁打的吧?”
“不是,长珩大哥平时看着多清冷一个人,怎么对风凌凌也能下得去嘴?她那身板……”
“你小声点!长珩大哥五阶青冥狼,你嫌命长了?”
……
几个狐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声音压得不算高,
偏偏又个个都长了顺风耳一样精准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灰阡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想开口喝止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效果约等于零。
金云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大步跨到长珩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长珩!你他妈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金刚兽瞳里的光已经快要烧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风凌凌脖颈上那些新鲜的青色霜痕,
又看了一眼长珩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胸腔里那口邪火窜得他声音都在抖,
“昨天才一天,你动作倒是快得很啊,我伤成这样躺了一晚上,你倒好,趁我们都不在就……”
长珩被他揪着衣领,脸上没有什么怒意,但也没有退让。
他抬手按住金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摘下来。
“昨天是意外,”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青色兽瞳平静地看着金云,
“我和她一起掉下悬崖,困在谷底过了一夜,你受伤了我知道,但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意外?”
金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指着风凌凌脖子上那些纹路,
“这他妈是意外能弄出来的?你当我没圆过房?”
“这纹路要留成这种颜色、这种深度,要反复叠多少次你以为我不知道?”
长珩冷笑,“你是她的兽夫,我难道不是她的兽夫吗?”
“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
“我跟她圆房,圆没圆房,关你屁事!”
长珩心中冷,哼了一声,
这兽人交配,本来就是各凭本事,他那么醋有什么用。
有本事,自己再去找风凌凌,
风凌凌听到这,耳朵轰地烧穿了。
她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金云这个莽夫怎么连这种事都说得这么直白。
可她还没来得及插嘴,
长珩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
“我只是做了你做过的事,你用得着这么大火气吗?”
金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腮帮子咬得死紧,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银绝依然站在几步之外一言不发,只是他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
那种不声不响的落寞比金云的暴怒更让人喘不过气。
风凌凌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朝他迈了半步想解释什么,
可还没开口,银绝就把脸侧开了。
这一侧脸的动作比任何一句冷话都伤人。
风凌凌的手指攥紧了兽皮裙的边角,
脑子,嗡嗡作响。
她确实和长珩圆房了,也确实是在金云和银绝都受了伤、一躺一坐地守了一夜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理亏,可那会儿在谷底被长珩抱着从溪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根本没办法推开他。
那个傲娇狼说“这里本该有一道青色”的时候嗓音都在抖,她哪里狠得下心把他推开。
就在这场僵持快要凝固成实质的时候,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几分看好戏意味的轻笑。
栋渊靠在旁边一棵树上,抱着手臂,
棕色的眼眸在几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嘴角挂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闲散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风凌凌,又看了看长珩那张绷紧的侧脸,
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低低地笑了出来。
“啧啧,”他的声音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我是真没想到,长珩你平时不是挺挑的吗?”
“前几天还说别人好胃口不挑食,我都没敢对这位下嘴呢,你倒好,一声不吭就吃上了,还吃这么急。”
他的目光又慢悠悠地落到风凌凌的脖颈上,
在那几道交叠的蓝金青三色纹路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
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低不可闻的嘀咕,
“到底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他摇了摇头,棕眸里带着几分困惑,随即就把目光移开了,
显然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到此为止,
态度之无所谓,简直像在围观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街头闹剧。
可他这话一出口,金云的脸色更黑了。
他猛地把头转向栋渊,“你什么意思?”
栋渊眨巴了一下眼睛,
“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感叹一下,长珩眼光挺独特的,怎么,夸也不行?”
金云的怒火一下子没处撒了,
他甩开长珩的衣领,大步走到风凌凌面前,
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委屈,
“你就这么缺人陪?我和银绝才受了伤,你就不能等我好一点再说?”
“你今天跟了他,那我算什么?银绝又算什么?”
风凌凌被他这一通问得喉头哽住了。
她看着金云那双金刚兽瞳里翻涌的情绪,看着他左肋还缠着兽皮布条、
心里那股愧疚翻江倒海一样涌上来。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臂,却被金云侧身避开了。
这个平时不管多生气都不会避开她触碰的金刚虎,这一次,从她手底下让开了。
风凌凌的手僵在半空中。
尘澜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眼眸里那点懒散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本来是想看热闹的,但看到金云侧身避开风凌凌那一下,
再看到银绝始终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忽然觉得这场热闹也没那么好看。
他把目光移开,暗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拂过脸颊,低低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片让人几乎窒息的沉默里,长珩忽然开口了。
“我就好奇了,我是她的兽夫,我和她圆房,天经地义,你们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金云猛地回头瞪他,
“指手画脚?凡事分先来后到,我们是先和她契约的兽夫,按照族规,我们为主,你们后来的为后,”
“哪来的规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兽侣,”
长珩的青色兽瞳看着金云,一字一句,
“就像她是你的兽侣一样,你和她圆房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我和她圆房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你。”
“既然你当初没有觉得需要征求谁的同意,那我现在也不需要。”
金云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可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长珩说的事实在理,
当初他和银绝在山洞里和风凌凌圆房的时候,确实也没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可真会挑时机”,
然后狠狠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气得微微发抖。
银绝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了右手,把那层碎冰从指间散掉,
然后,转身走向了远处的一棵树,安安静静地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了眼,
风凌凌站在原地看着银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金云紧绷的后背,
再看看长珩那张面无表情却明显也很不好受的脸,
最后看了看远处靠树看天的尘澜和一脸事不关己的栋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那个破系统骂了三百遍,
又把自己骂了三百遍,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句,
“我……我们先回盐洞吧,盐不是都收完了吗?路上我、我给你们做饭。”
没有人应她。
风凌凌抱着那一大捆高粱穗站在晨风里,
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穗子在这一刻比什么都重。
尤其是刚才,她对上银绝那双眼睛,
一时间,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好像自己偷人了一样。
这场面真是堪比大型捉奸现场。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自己,怎么他们几个人都在打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