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坳里死寂一瞬。
夜风卷过血腥气,吹得沈昭宁胸前那道浅伤一阵发凉。
她只觉得可笑。
到了这一步,他竟还敢提以后。
“方承砚。”
她抬眼看他,唇色苍白,眼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跟你没有以后。”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的命,也不是你手里能随意推出去的一枚棋。”
她慢慢扣紧手中长弓,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你记清楚。”
“下一次。”
她目光落在他胸口,一寸寸沉下去。
“我一定会对准你的胸口。”
方承砚看着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可片刻后,他终究没有回答。
在他看来,她只是险些丧命,惊怒未平,那句“没有以后”,也不过是气话。
赫连骁在前,追兵将至,他没有时间同她争辩。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被沈昭宁射散的北狄兵,已经追到了乱石坳外。
最前头的人刚要举刀,便看见赫连骁被死死按跪在地。
那人猛地勒住缰绳。
“将军!”
这一声喊出去,后方追来的北狄兵也都乱了。
赫连骁被擒,长刀落地,右腕还钉着沈昭宁的箭,半边黑甲都被血浸透。
北狄兵本就是仓促追来,此刻一见主将落入方承砚手里,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方承砚剑锋压在赫连骁肩上,抬眼望向乱石坳外。
“再上前一步。”
“我便先断他一只手。”
那几名北狄兵下意识勒住马,握刀的手迟疑不定。
赫连骁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怒音,像是想命令他们冲上来。
方承砚却先一步开口:
“卸他的下颌。”
暗卫立刻上前。
赫连骁神色终于一变。
可已经迟了。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他下颌被强行卸开,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乱石坳外的北狄兵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惊惧更重。
仍有人不肯退,猛地抬弓,对准方承砚。
方承砚眼也没眨。
他手腕一压,剑锋直接没入赫连骁肩骨半寸。
赫连骁闷哼一声,膝盖重重抵在乱石上,血顺着黑甲往下淌。
方承砚手腕未松。
“再迟一步,断的便不是手。”
山道外一时无人敢动。
那些北狄兵终于乱了。
主将被擒,又被人卸了下颌,连一道命令都传不出来。
没有人敢赌。
终于,有人调转马头,马蹄声凌乱响起。
原本还杀气腾腾追来的北狄兵,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最后一阵马蹄声也远了,方承砚握剑的手才稍稍松了些。
两名暗卫也像终于撑不住一般,身形微晃。
方承砚扫了他们一眼。
“先回车队。”
“把人押到马车旁。”
暗卫低声应是,强撑着架起赫连骁。
赫连骁被卸了下颌,双手反剪,右腕还淌着血,却仍旧死死盯着方承砚。
方承砚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那一瞬的失控,已经被他一点点压回眼底。
赫连骁在他手里。
名册也在他手里。
只要天一亮,这两样东西送回上阳,他便能踩着这一夜的血,站在朝局中心。
他收回剑锋。
“带回去。”
一行人押着赫连骁回到荒坡下。
车队周围一片狼藉。
火堆被踢散,枯草烧出几片焦黑,马车侧板上还钉着冷箭和短弩。
方承砚命人将赫连骁押到另一侧马车旁,用铁索重新缚住手脚,又封住口舌。
沈昭宁站在原地。
身上披着一件外袍,遮住了胸前被刀锋划破的衣襟。
肩头旧伤被那一箭牵得隐隐作痛,掌心也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顾清漪被碧桃扶着站在马车边,脸色比先前更白。
看见赫连骁被押回来,她指尖一紧,袖口被生生攥皱。
沈昭宁心口微沉。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
可顾清漪像是怕他先问什么,猛地推开碧桃,几步冲到沈昭宁面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落下。
沈昭宁刚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气息还未完全稳住,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
胸前那道浅伤被牵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微微一蜷。
顾清漪却像全然没看见,只盯着沈昭宁,声音尖得发颤:
“沈昭宁,你方才那一箭,是想要我的命?”
若不是贺岐出箭挡下,她早已经死在沈昭宁手里。
顾清漪眼尾泛红,声音里全是恨意。
“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贱妾,也敢对我动手?”
沈昭宁缓缓抬起头。
她唇色苍白,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痕,眼神却沉得吓人。
下一瞬,她抬手便要还回去。
可手还没落下,腕骨便被人一把扣住。
方承砚扣住她的手腕,挡在她与顾清漪之间。
“沈昭宁。”
沈昭宁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她心底压着的恨几乎要冲出来。
“方承砚,管好你的人。”
沈昭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顾清漪,只盯着方承砚。
“还有,告诉她。”
“那张契书,你答应过会毁掉。”
“我永远不可能是你的妾室。”
最后几个字,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夜色里。
顾清漪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像想起什么,重新抬起下巴。
“沈昭宁,你记着,总有一天,你会跪着来求我。”
沈昭宁神色微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扬起,方承砚已经打断:
“够了。”
这一声不重,却让顾清漪猛地噤了声。
方承砚松开沈昭宁的手腕,转向顾清漪时,神色冷得近乎漠然。
“来人。”
“把顾清漪带去那辆马车。”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与其他人接触。”
顾清漪还想挣扎。
可对上方承砚的目光,她终究没有再敢开口,只被人半扶半押着带向另一辆马车。
沈昭宁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方承砚扣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着一点疼。
她听着顾清漪被带走的脚步声,指尖慢慢收紧。
那句“跪着求我”,绝不是随口羞辱。
顾清漪手里,一定还有什么。
方承砚扫了一眼四周。
“原地休整。”
“天一亮再走。”
暗卫低声应是。
可他话音才落,另一侧马车旁忽然传来一声铁索震响。
下一瞬,赫连骁猛地弓起身。
锁链被他扯得绷直,喉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按住他的暗卫险些被他掀开,急声低喝: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