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被带到祠堂时,已接近午时。
日光落在廊下,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两个小丫鬟一路押着她过来,到了祠堂门外,才松开手。
沈昭宁扶着门框,慢慢站稳。
膝盖早已疼得发木,方才从顾清漪屋里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
可她只是垂下眼,正要在门外跪下。
祠堂里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进来跪。”
沈昭宁动作一顿。
祠堂里香烟缭绕,案上长明灯静静燃着。
周氏坐在一旁的圈椅上,身上仍旧穿着那件旧青色衣裙,鬓边素银簪压着发髻,整个人冷得像一尊久不见光的旧玉。
她没有看沈昭宁,只垂眼拨着手里的佛珠。
“怎么?不愿意?”
沈昭宁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扶着门框走了进去。
祠堂里的蒲团比外头青砖软些。
她在周氏不远处跪下时,膝上的痛意到底缓了一瞬。
周氏这才抬了抬眼。
她的目光从沈昭宁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那掌印已经过了许久,却仍旧清晰。半边脸肿着,唇角也残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周氏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冷声问:
“谁打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不慎磕的。”
周氏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碧桃带着两个小丫鬟快步走到祠堂外。
一到门口,她便看见沈昭宁竟跪在祠堂里头,还是跪在周氏不远处。
碧桃眉头顿时一皱。
她平日里仗着顾清漪的势,在方府下人面前一向有几分脸面,如今见沈昭宁这副样子,只当她又使了什么手段。
碧桃站在门外,扬声道:
“沈姑娘今日怎么这般不懂规矩?老夫人在此,哪有你跪在旁边的道理?”
“还不快出来,去门外跪着。”
话音落下,祠堂里仍旧无人说话。
碧桃心里越发得意,正要再开口,却见周氏终于抬了抬眼。
那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扫向身侧的老嬷嬷。
老嬷嬷会意,缓步走了出去。
碧桃见她出来,还以为是要传周氏的话,脸上便露出几分笑。
“嬷嬷,奴婢也是怕沈姑娘不懂规矩,扰了老夫人清净……”
她话还没说完。
老嬷嬷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祠堂外炸开。
碧桃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她捂着脸,半晌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你敢打我?”
老嬷嬷冷冷看着她。
“老夫人在此,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婢发号施令?”
碧桃脸色一白。
老嬷嬷声音更沉。
“这祠堂,也是你能站在门口大呼小叫的地方?”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顾清漪身边的人。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周氏再不管事,也是方承砚的母亲,是方府正经的老夫人。
她一个丫鬟,便是再得顾清漪看重,也越不过这个身份去。
老嬷嬷冷声道:
“滚。”
碧桃脸色青白交错,捂着脸,再不敢多说一句,转身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外头跟来的两个小丫鬟也吓得低头退开,连大气都不敢出。
祠堂重新静了下来。
沈昭宁仍旧跪着。
周氏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问她疼不疼。
她只是借着方府的规矩,替她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沈昭宁抬眼看向周氏。
周氏仍旧垂着眼,慢慢拨着佛珠,神色冷淡得近乎漠然。
可她方才那一眼,却不像只是在看沈昭宁脸上的伤。
更像是隔着她这副狼狈模样,看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被困在这座府里的女人。
只是那时候,未必有人这样替周氏挡过。
沈昭宁喉间微涩,没有说话。
周氏也没有看她,只淡声道:
“跪你的。”
沈昭宁垂下眼。
“是。”
碧桃一路捂着脸回了正院。
她哭得眼圈通红,脸上那道掌印又红又肿,一进院子,便险些撞上廊下的丫鬟。
顾清漪正站在廊下。
方承砚也在。
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听见动静,同时看了过来。
顾清漪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待看清碧桃的脸,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回事?”
她快步上前,扶住碧桃的手臂。
“在方府,谁敢打你?”
碧桃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
“夫人,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顾清漪眉心轻蹙。
“老夫人?”
她下意识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碧桃脸上,眸色微沉。
“母亲的人打的?”
碧桃捂着脸点头。
“是。”
顾清漪脸色有些难看。
她进方府这些日子,自然知道周氏不爱管事。
可偏偏今日,周氏竟在祠堂里动了碧桃。
难道是为了沈昭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周氏连方承砚都懒得多看一眼,怎么会无缘无故护着沈昭宁?
更何况,周氏毕竟是方承砚的母亲。
她便是正妻,也不能当着方承砚的面,说老夫人的不是。
顾清漪只得压下心口那点不快,轻声道:
“许是碧桃说话急了些,冲撞了老夫人。”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声音放得更软。
“只是她也是替我办事,若真有什么不妥,我回头亲自带她去向老夫人赔罪便是。”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顾清漪眼圈微红,脸上却还强撑着温柔,碧桃跪在地上,小声抽泣着。
方承砚收回目光,淡淡道:
“既是母亲身边的人动的手,便有母亲的道理。”
顾清漪脸色微僵。
方承砚看向她,声音缓了些。
“母亲的事,你不必管。”
“今日天气不错,我陪你去上阳城逛一逛,如何?”
顾清漪一怔。
方承砚道:
“我记得你爱逛那家首饰铺,听说最近上了新品,我陪你去挑一挑。”
顾清漪神色这才缓了些。
“好。”
她转身进屋换衣。
方承砚站在廊下,目光淡淡落向院外。
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药的事,他一日也不想再拖,今日这一回,他必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