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和顾清漪回到方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正院里早早亮起了灯。
几个小厮捧着今日从上阳城买回来的东西,一趟趟往屋里送。
锦盒、布匹、首饰匣,还有几包新买的香料,堆了大半张案几。
顾清漪坐在榻边,抬手揉了揉腰,唇边还带着笑。
“许久没有逛这么久了。”
她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地看向方承砚。
“腰都有些酸了。”
方承砚坐在她身侧,闻言笑了一声。
“今日店里的好东西多,我看你才是真的挑花了眼,舍不得走。”
顾清漪嗔他一眼。
“你还说,我不过多看了一眼,你便都让人买了回来。”
方承砚道:
“只要你喜欢。”
顾清漪低头理了理袖口,唇角却压不住。
方承砚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落在她腰侧,力道不轻不重。
灯影落在顾清漪眉眼间,将她脸上的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方承砚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没有移开。
顾清漪被他看得耳根微热,轻声道:
“你看我做什么?”
方承砚没有回答,只俯身靠近了些。
顾清漪呼吸微微一乱。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碧桃掀帘进来。
“大人,夫人,这会儿要传晚膳吗?”
顾清漪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忙抬手推了方承砚一下。
方承砚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了碧桃脸上。
他缓缓直起身。
“来人,去把沈昭宁带过来。”
顾清漪一怔。
“承砚?”
方承砚看了一眼碧桃脸上的掌印,语气平静。
“母亲那里动不得,总要有人懂些规矩。”
听到这里,顾清漪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不多时,沈昭宁便被人带到了正厅。
方承砚和顾清漪出府后,周氏便让人将她带回院里歇了半日。
可膝上的旧痛仍在。
进门时,她步子微微一顿,很快又站稳。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
热气从瓷盅里浮上来,香味铺满了整间屋子。
顾清漪坐在桌边,方承砚坐在她身侧。
两人面前还摆着今日新买回来的几只锦盒,看着倒像是一对刚从城中游玩归来的恩爱夫妻。
沈昭宁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
方承砚冷冷道:
“还不快给夫人布菜。”
沈昭宁抬眼看了方承砚一眼。
若目光能杀人,他此刻大约已经死了不止一回。
她没有说话,只走到桌边,拿起公筷。
顾清漪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唇边笑意浅浅。
“沈姑娘今日也累了,若是站不住,便说一声。”
她声音温柔,像是真的体贴。
沈昭宁没有抬头。
“夫人说笑了。”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垂眼喝了一口。
沈昭宁夹起第一道菜,正要放进顾清漪面前的碟中。
忽然,方承砚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下一瞬,瓷盏重重磕在桌上。
“砰”的一声。
顾清漪吓了一跳。
“承砚?”
方承砚一手按住胸口,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下去。
胸口像有一只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方承砚眉心紧锁,声音低哑。
“清漪……”
顾清漪脸色骤变,忙扶住他。
“你怎么了?”
方承砚闭了闭眼,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胸口……疼。”
顾清漪一下慌了。
“快,去拿药——”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猛地停住。
方承砚像是疼得厉害,扣着桌沿的手指都在发颤。
顾清漪急声道:
“承砚,你手里不是还有一颗吗?先吃那一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瞬。
方承砚像是这才想起来,颤着手从袖中取出药瓶。
顾清漪忙接过去,倒出里面那颗药,送到他唇边。
“快,先服下。”
方承砚将药吞了下去。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他的喘息声。
顾清漪紧紧盯着他。
可等了片刻,方承砚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苍白。
他按着胸口,指节都泛了白。
顾清漪眼底终于露出真切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道。
“那颗药明明是真的……”
沈昭宁眼神微微一动。
方承砚靠在椅背上,呼吸越来越沉,像是连坐都坐不稳了。
顾清漪猛地回过神。
“快去叫府医!”
碧桃也慌了,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沈昭宁站在原地,忽然开口:
“夫人若不放心府医,不如叫陆大夫过来。”
顾清漪猛地看向她。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急切。
“他一直替我哥哥看诊,对这药性,比旁人熟些。”
顾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可方承砚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她到底咬牙道:
“还不去叫!”
下人立刻退了出去。
方承砚很快被扶回内室。
府医先一步赶到,跪在榻前把脉,可他越诊,额角的汗便越多。
顾清漪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几乎被攥皱。
“到底怎么样?”
府医脸色发白。
“大人脉象紊乱,像是旧毒反复。”
顾清漪急道:
“那你倒是用药!”
府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大人所中之毒并非寻常毒症,寻常药石根本压不住。小的……小的不敢乱用药。”
就在这时,陆谨言被人匆匆带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闻到屋里残留的药气,眉心微微一皱。
沈昭宁站在角落里,抬眼看向他。
陆谨言没有多问,立刻上前给方承砚把脉。
屋里无人说话。
顾清漪死死盯着陆谨言,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之后,陆谨言才收回手。
“毒性没有压住。”
顾清漪声音发紧。
“什么意思?”
陆谨言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
“先前那颗药,只压住了一时,如今毒性反复,已经牵动心脉。”
顾清漪脸色骤然一白。
陆谨言继续道:
“若要稳住心脉,至少还要再服一颗同样的药。”
屋里死寂一瞬。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榻上,方承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像是疼得厉害,连睁眼都费力。
片刻后,他抬手扣住顾清漪的手腕。
那力道已经有些不稳。
“清漪……”
顾清漪低头看他。
方承砚眼底尽是痛色,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