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目光掠过周氏,又落回沈昭宁身上。
“母亲不是喜欢她吗?”
周氏眉心一沉。
方承砚唇角扯了一下。
“她若真当了我的小妾,往后留在方府陪着您,岂不是正合您的意?”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僵。
那句话落下来时,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了上来。
周氏的目光从沈昭宁腕间那圈红痕扫过,又落到地上的机关和血迹上。
她没有问。
可手里的佛珠已经停了。
周氏却有一瞬失神。
她已经记不起,方承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只记得很多年前,他跟在方父身后,从那座院子里回来。
那时他年纪还小,站在门边,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安,却偏偏学着他父亲的语气,低声劝她:
“母亲,既然嫁了人,便要以夫家为重。您不要再置气了。父亲这些年,也过得很苦。”
周氏那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些话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来的。
那个男人抢走了她的嫁妆,抢走了她的尊严,到头来,还要她的儿子来劝她体谅。
她终于失了控,厉声问他:
“他什么都抢走了,还不满足吗?”
“他还想要什么?”
方承砚像是被她吓坏了,脸色白得厉害,一个劲儿说:
“母亲,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
那时,他至少还会怕。
后来这样的事,便不止一次。
起初,他还会红着眼同她道歉。
再后来,他替他父亲传话,替方府劝她低头,替所有人说她不懂事。
周氏有时看着他,竟分不清那些话究竟是他说的,还是他父亲借他的口说的。
周氏那点恍惚很快散尽。
她看着方承砚。
“我倒是小看你了。”
方承砚没有说话。
周氏攥着佛珠的手指收紧。
“你竟如此无耻。”
书房里无人敢出声。
门外的下人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周氏像是再也不想替他留半分体面。
“你口口声声说真心待她,便是这样待她?”
“方承砚,我看你连你父亲都不如。”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周氏毫不避让。
“至少他是真心爱那个小妾。你呢?你口中的真心,不过是要她低头,要她顺从,要她一辈子困在你手里。”
“你可曾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方承砚唇角的血迹已经干了些。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愿不愿意?”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背脊发凉。
他偏过头,看向沈昭宁。
“母亲问错人了。”
周氏皱眉。
方承砚道:
“是她先说爱我。”
“也是她跪在地上,求着入方府为妾。”
“她要来的时候,谁也没逼她。”
沈昭宁眼神一冷。
方承砚像是没看见,只继续道:
“如今她想走便走,想翻脸便翻脸,凭什么?”
“今日她若出了这个门,明日便又要装作与我两清。”
“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沈昭宁扶着榻沿站直。
“方承砚。”
方承砚转头看她。
沈昭宁脸色仍旧惨白,手腕上的红痕也清晰得刺眼,可她的声音很稳。
“就因为我从前看错了你,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了吗?”
沈昭宁没有退。
“我哪一次没有说清楚?”
“我说过,我与你没有以后。入方府,是为了救我哥哥。”
“我不愿再与你有半分牵扯。”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你不信。”
“你只信你自己想信的。”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沈昭宁扶着榻沿的手微微发白,却还是站得很直。
“今日,我必须离开方府。”
“方承砚。”
她抬眼,终于不再遮掩眼底的厌恶。
“你太可怕了。”
方承砚猛地抬眼。
“我可怕?”
周氏脸色一变。
“沈昭宁,你现在说我可怕?”
他往前一步。
“你不就是仗着我母亲在这里,以为能拿她压我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
方承砚转头看向门外。
“来人。”
门外跪着的下人身子一颤。
方承砚冷声道:
“送老夫人回祠堂。”
嬷嬷脸色瞬间白了。
周氏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冷冷看着门外那些下人。
“谁敢动?”
几个下人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
方承砚唇角绷紧。
“我的话,你们听不见?”
仍旧无人敢动。
周氏转过身。
“方承砚,你是不是忘了。”
她声音不重,却压得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
“这座院子,是我当年的陪嫁。”
方承砚动作一顿。
周氏一字一句道:
“这里是周府,不是你方家的地盘。”
门外下人头垂得更低。
周氏没有再看他,只握住沈昭宁的手腕,避开她那圈红痕,声音低了些。
“走。”
方承砚忽然上前一步。
“母亲,你今日一定要护她?”
周氏脚步停住。
方承砚盯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周氏没有说话。
方承砚唇角动了动,像是终于压不住那点狼狈。
“明明我才是你的儿子。这些年,你对我视而不见。我病了,伤了,你也未必肯多看一眼。”
“如今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几日的人,你倒肯走出祠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了些。
“凭什么?”
周氏回过头。
她看着方承砚。
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边的孩子。
脸色苍白,惶惶不安,一遍遍同她说对不起。
可当年那个孩子,如今也学会了逼人低头。
周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出口的话却很冷。
“因为我今日若不护她,便真成了你这样人的母亲。”
方承砚脸色骤然一白。
周氏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气氛僵到极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到书房外,还未进门,便先跪了下去。
“大人。”
方承砚冷冷看过去。
小厮被他看得声音一抖。
“沈、沈公子来了。”
沈昭宁猛地抬眼。
方承砚也看向门外。
小厮头压得更低,颤声道:
“他说,他来接沈姑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