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衍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有进展。”
“真的?”
沈长衍应了一声。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还好,她在方府这几日,没有白待。
沈长衍眉心却微微一紧。
他看向车帘外,隔了片刻才道:
“顾家倒是够狠,只一颗药,便将局势又绕回了他们手里。”
车轮碾过长街,声响渐渐缓了下来。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沈家门前。
车帘刚被掀开,沈昭宁便看见谢知微和沈崇远都站在门口。
谢知微几夜都没睡好,眼下还带着青色,见沈长衍先下了马车,又转身去扶沈昭宁,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终于落了些。
沈崇远拄着拐杖站在石阶上,视线先落到沈昭宁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走路时微滞的膝上。
他握着拐杖的手一紧。
沈昭宁刚要行礼,膝上一软。
沈长衍立刻扶住她。
谢知微也快步上前。
“昭宁。”
沈昭宁勉强站稳,抬眼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
沈崇远压了一夜的火到底没忍住。
“一个病成这样还往外跑,一个自作主张还敢瞒着家里。”
他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顿。
“你们兄妹俩,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太安稳?”
沈长衍垂下眼,没有辩解。
沈昭宁却立刻往前一步。
只是她才一动,膝上刺痛便猛地翻了上来,身形险些又要晃。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
“你还动什么?”
沈昭宁按住她的手,看向沈崇远。
“二爷爷,是昭宁不好,下次不敢这样了。”
沈崇远原本还要再骂。
可看见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唇边的话到底咽了回去。
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半晌,最后只沉着脸道:
“还知道回来。”
沈昭宁轻声道:
“让二爷爷担心了。”
沈崇远别开眼。
“再有下次,我便回老宅,省得留在这里,被你们一个两个气死。”
沈昭宁喉间微涩。
“不会了。”
沈崇远终究不忍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还站着做什么?”
“进去收拾,再杵在门口,是等着我亲自背你?”
沈昭宁眼睫微微一颤。
她还想开口,沈长衍已经道: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他脸色仍旧不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却很稳。
沈昭宁终于点了点头。
“好。”
青杏早已候在旁边,听见这话,连忙上前扶住沈昭宁。
“小姐,奴婢扶您回去。”
谢知微也扶住她另一边。
沈昭宁没有再推辞,由她们一道扶进了正院。
屋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青杏替她拆下外衫时,看见她腕间那圈红痕,又看见膝上青紫交错的伤,眼泪险些掉下来。
沈昭宁只是道:
“别哭。”
青杏忙低下头,胡乱擦了擦眼角。
“奴婢不哭,小姐先洗漱,粥一直温着。”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
热水漫过膝盖时,疼意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她靠在浴桶边,闭了闭眼。
热气一蒸,才觉出自己竟已经累到了极处。
等换过干净衣裳,又喝了半碗粥,她便再也撑不住,靠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青杏替她掖好被角,守在榻边,许久都没有动。
另一边,正厅里。
沈崇远坐在上首,脸色仍旧难看。
谢知微从正院回来后,眼眶还是红的,却强压着没有多说。
沈长衍坐在一旁,身上披着外袍,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沈崇远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硬撑。”
沈长衍道:
“二爷爷放心,我撑得住。”
沈崇远气得冷笑。
“你们沈家人别的不会,硬撑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沈长衍没有反驳。
正厅里静了片刻,程砺从外头进来,抱拳行礼。
“二爷,少将军。”
沈长衍抬眼。
“说。”
程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案上。
“属下查过了。那种青釉短瓶,全上阳城能烧出来的铺子不止一家,可真正常用的人不多。”
谢知微立刻看向他。
程砺继续道:
“城西有一间客栈,门前常年挂着三盏旧铜灯。属下前两日还去探查过那里,当时没发现异常,却见过这种瓷瓶。”
“三盏旧铜灯?”
沈长衍指尖一顿。
程砺点头。
“正是。”
沈长衍垂眼看着案上的纸。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方承砚当初拿来的那份名册。
那份名册里,也有这一处。
城西旧铜灯客栈,北狄传递消息之地。
沈长衍缓缓抬眼。
“原来如此。”
谢知微问道:
“你想到了什么?”
沈长衍道:
“方承砚查了这么久,恐怕怎么也想不到,顾相会把传递消息点和药放到同一个地方。”
沈崇远眉头一皱。
沈长衍继续道:
“那份名册恐怕早被顾相销毁了。在方承砚眼里,这处地方已经废了。”
“越是废线,越容易被放过,所以顾相没有急着换。”
谢知微抿紧唇。
“你的意思是,那个客栈很可能还在用?”
“不止还在用。”
“那只青釉瓶既然从那里露了痕迹,药也极有可能从那里转过手。”
程砺神色一肃。
“少将军的意思是,那间客栈可能是制药之处?”
沈长衍没有立刻点头。
“未必是制药之处。”
“但一定和药脱不了干系。”
他看向程砺。
“先不要打草惊蛇。”
“盯住那间客栈,摸清楚里面出入的人、送进去的货,还有那些瓷瓶是从哪里来的。”
程砺抱拳。
“属下明白。”
他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想起沈昭宁下马车时那张苍白的脸,和她膝上那些青紫交错的伤。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将案上那张纸慢慢折起。
药要查。
方府和顾家欠下的,也该一件一件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