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深处,轮轴声越来越近。
沈昭宁伏在屋脊上,指尖扣紧弓弦。
很快,第一辆马车从暗门后驶了出来。
车上压着几口箱子,外头覆着黑布,只露出沉沉的铜角。车轮碾过湿冷的青石,发出低而闷的声响。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也先后驶出。
每一辆都压得很沉。
夜色太深,看不清箱上的封记,可只听车轮声,便知道上头装的不是寻常东西。
程砺没有动。
沈昭宁也没有出声。
一直等到最后一辆马车彻底离开暗门,后巷那扇门重新合上,程砺才屈指在瓦面上一扣。
三短一长。
下一瞬,巷口的灯笼骤然灭了。
黑衣人自两侧屋檐翻身而下,前后同时截住去路。
程砺低喝:
“全截。”
几队黑衣人同时扑向马车。
刀锋撞在一处,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巷本就狭窄,马车一停,前后路几乎全被堵住。
顾相的人反应极快。
灯灭的一瞬,已有数道黑影从暗处冲出。有人护车,有人断后,还有人直扑巷口,想要杀出一条路来。
沈昭宁目光扫过巷中。
若只是截下一两只箱子,尚有机会。
可若想三辆车全都带走,势必要在这里拖住太久。
客栈后门里,还有人不断涌出,另一侧巷口也隐约有人影正在逼近。
再拖下去,他们会被堵死在这条后巷里。
沈昭宁没有再看前头两辆车,箭尖缓缓压向最后一辆。
第三辆马车刚被黑衣人逼停,周围护卫便像疯了一样扑了回去。
有人宁愿放弃前头那辆车,也要转身护住第三辆的车门。
还有一人直接拔刀,朝拉车的马腿砍去。
沈昭宁反手抽箭,弓弦一松。
羽箭穿过混乱人影,擦着第三辆马车的车辕钉入地面。
程砺眼角余光扫见那支箭,立刻会意。
那是改目标的暗号。
他抬手打出手势。
黑衣人变阵。
原本缠住第一辆、第二辆的人没有全撤,而是反手斩断套马绳,将铁钩狠狠钉进车轮。
马车猛地一歪,彻底卡在巷中。
其余人迅速转向第三辆。
程砺厉声道:
“第三辆,带走!”
顾相的人也在同一瞬压了上来。
第三辆车旁,几个护卫死死挡住车门,刀锋几乎不要命地往外劈。
其中一人抬手便要吹哨。
沈昭宁弓弦骤响。
铜哨脱手落地,滚进青石缝里的积水中。
那人捂着手腕往后踉跄,没能再吹出半点声响。
程砺趁机翻身跃下屋脊,一脚踏上车辕,车夫刚要勒缰,便被他一刀背砸下车去。
“带车走!”
两个黑衣人扑上去,一人牵马,一人压住车门。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碾过青石,硬生生往前挪了半丈。
顾相的人追了上来,有人扑向车轮,刀锋直斩车轴。
沈昭宁松弦。
那人的手背瞬间被钉穿,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落地。
程砺半跪在车辕上,一手勒缰,一手挥刀挡开扑来的护卫。
“快!”
黑衣人死死护在马车两侧,强行把第三辆车往巷口推去。
就在这时,屋脊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
沈昭宁后背一绷,反手一箭射出。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
贺岐那支箭被撞偏半寸,擦着程砺肩侧钉进车板。
程砺肩侧一震,却没有松缰。
黑暗里,似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屋脊另一侧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沈昭宁瞳孔微缩。
贺岐第二箭来得极快。
箭头裹着油布,火光破开夜色,直直射向第三辆马车上的箱子。
也就是那点火光掠过东侧巷口时,沈昭宁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了几道藏在阴影里的人影。
火光一晃,最前方那人微微抬眼。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沈昭宁还是认出来了。
方承砚。
沈昭宁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果然也来了。
想等沈家和顾相的人拼完,再出来捡这个便宜?
哪有这么好的事。
巷中,程砺厉声道:
“拦住!”
话音未落,沈昭宁已经松弦。
第一箭正中火箭箭杆。
“啪”的一声,火箭在半空偏开,擦着车上木箱飞过。
可箭头上的火油还是甩了出去。
几点火星落在箱外覆着的黑布上,火苗一窜,顺着布角舔了起来。
沈昭宁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这一箭更低,也更狠。
羽箭擦过马车边缘,钉住那截烧起来的黑布,将它从箱角生生带了出去。
黑布裹着火星,划过半空,正正落向东侧巷口那片阴影。
火光骤然一亮,藏在那里的人被照了个清楚。
顾相的人猛地回头。
“那边还有人!”
“也是来抢车的!”
原本追着第三辆马车的人分出一半,朝东侧巷口杀去。
方承砚站在阴影里,黑巾遮住了半张脸。
火光映着他的眼,沉得骇人。
他没有看扑来的顾相护卫,只抬眼看向屋脊。
沈昭宁也正看着他。
隔着半条后巷,她伏在屋脊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挑衅。
方承砚扣在刀柄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低低冷笑了一声。
“沈昭宁,你可真有本事。”
身侧暗卫被顾相的人逼退半步,急声道:
“大人,抢车吗?”
方承砚目光终于从屋脊上移开,落向第三辆马车。
顾相的人追得太急。
急到宁愿斩马、毁轴,也不肯让那辆车离开。
这辆车里面,肯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片刻后,他冷声道:
“拦顾相的人。”
暗卫一怔。
方承砚压着火,一字一句道:
“让车走。”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人拔刀迎上。
东侧巷口也乱了起来。
原本追向第三辆马车的顾相护卫,被硬生生截下一半。
沈昭宁收回视线,赶紧重新搭箭。
马车已经快到巷口,只要再撑片刻,便能冲出去。
可她的第二箭刚出,弓弦还未来得及重新拉满,黑暗里,第三声弦响已经到了。
那一声极轻,轻得几乎被马蹄和刀声盖过去。
沈昭宁猛地松弦。
还是晚了一步。
程砺半跪在车辕上,一手勒着缰绳,半边身子探在外头。
他刚挡开一名扑向马腿的护卫,身形还未来得及收回,根本避不开这一箭。
“噗嗤——”
羽箭狠狠没入他的肩背。
程砺闷哼一声,手里的缰绳骤然一松。
马车猛地往前一冲,他整个人从车辕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