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坠下车辕的瞬间,车旁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扑了过去。
一人俯身拽住他的衣襟,硬生生将他从车轮旁拖起,甩上马车;另一人翻身跃上车辕,一把夺过缰绳。
受惊的马前蹄高高扬起,车身猛地一偏,险些撞上巷口墙角。
马车晃了两下,终于重新朝巷口冲去。
程砺半跪在车板上,肩背上的箭尾随着车身晃动,血很快洇透了半边衣料。
他咬牙按住车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停。”
顾相的人还想追,东侧巷口却被方承砚的人死死拦住。刀锋撞在一处,火星四溅,整条后巷都被刀声和马嘶声填满。
沈昭宁伏在屋脊上,弓弦重新拉满。
黑暗里,弦声接连响起。
贺岐的箭一支接一支逼向马车,时而取驾车的人,时而取拉车的马。
沈昭宁压住呼吸,一箭接一箭替马车挡开杀机。
马车已经快到巷口。
再往前,便是一处急弯。只要转过去,谢家的人就能接应。
可也正因为那道弯,沈昭宁的视线会被墙角挡住。
马车一旦入弯,后半截便会脱出她的视线。
贺岐若在那一瞬出箭,她拦不住。
沈昭宁扣紧弓身,忽然扬声:
“小心!”
这一声在后巷里格外清楚。
方承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屋脊深处,那道暗藏的气息也在这一瞬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箭。
沈昭宁侧身避开。
可贺岐这一箭并不只取她心口,箭锋擦着瓦脊而过,震碎了她脚下半片旧瓦。
沈昭宁脚下一空。
她下意识用弓身撑住屋檐,却还是被碎瓦带地往下一滑。
屋檐陡斜,夜露又湿,她整个人顺着瓦面滚了下去。弓身撞上檐角,只听“咔”的一声,弓臂裂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她重重摔在巷旁草堆里,膝上旧伤狠狠一震,疼得眼前一黑。
可转角外,车轮声没有停,那辆车冲出去了。
她撑在草堆里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瞬。
黑衣人迅速撤退。
有人勒马从巷口折回,朝沈昭宁俯身伸手。
“姑娘,上马!”
沈昭宁撑着地面起身,膝上使不上力,动作慢了半拍。
她刚要抓住他的手,黑暗里又是一箭射来,擦着马颈飞过。
马儿受惊,猛地扬蹄,黑衣人只得勒缰避开。
沈昭宁指尖擦过他的袖口,没能抓住。
身后又有马蹄声折了回来。
另一名黑衣人从侧巷冲出,俯身朝她伸手。
这一次,贺岐的箭没有立刻落下。
沈昭宁攥住那人的手,正要借力上马,旁侧忽然冲出一匹马,来得极快,几乎擦着那黑衣人的马身逼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硬生生从黑衣人手中拽了过去。
那力道极重,根本没给她挣开的余地。
那人怒喝一声,拔刀便要追上来。
方承砚身后的暗卫已经挡住他的去路,刀锋横在他马前。
沈昭宁跌上另一匹马,后背重重撞上那人胸口。
熟悉的冷香压下来,她瞬间绷紧。
“放开!”
方承砚没有答,一夹马腹,带着她冲出后巷。
马匹疾驰而出,风声从耳边刮过。沈昭宁抬肘便要撞他,方承砚像是早料到她会动,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不想死就别动。”
沈昭宁动作一顿。
她当然想挣开,可身后的后巷里,刀声还未停。
这个时候,她不能拿自己的命赌气。
下一瞬,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昭宁抬眼看去。
一匹马从黑暗里冲出。
马上那人一身暗衣,手中弓影被夜色吞没,只余箭锋寒光一闪。
贺岐果然追上来了。
马蹄声还在长街尽头,箭已经到了。
方承砚低喝:
“散开!”
他身后的暗卫分向两侧。
马颈旁寒光一闪,左侧暗卫翻身挥刀,刀锋撞上箭身,硬生生将那支箭劈偏。断箭擦着墙面飞过,钉进街边木柱。
贺岐紧追不放。
还未等左侧暗卫回刀,第二箭已经逼到眼前。另一名暗卫从斜侧逼上,长刀横扫,挡住箭锋,箭身震裂,半截箭尾擦着马腹落下。
方承砚一手控缰,带着沈昭宁往前冲去。
可他们这匹马载着两个人,又是从后巷急转出来,速度到底慢了一截。
前头暗卫已经散开,巷口却忽然窄了下去,两侧墙影逼近,只剩一条狭长巷道。
人马一散,后面便只剩他们这一骑。
贺岐追得更近。
沈昭宁抬眼看向身后。
黑暗里,弓弦又一次被拉开。
她听见那极轻的一顿。
“左。”
方承砚没有问,勒马便往左偏开。
箭锋擦着右侧飞过,钉进墙缝。碎石迸开,擦过沈昭宁的袖口。
方承砚扣着缰绳的手一紧。
沈昭宁只盯着身后那道弓影。
贺岐的第四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这一回,他没有再射人。
箭锋缓缓下移,对准的是马的后腿,巷道太窄,马速又慢,这一箭避不开。
沈昭宁攥紧手里裂开的弓身。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一把压低她的肩。
“低头。”
贺岐松弦。
那支箭贴着地面疾射而来。
就在它即将射中马腿的一瞬,长街另一端忽然响起一道更沉的声响。
贺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斜后方,一支羽箭压着风声而至。
“咔——”
贺岐手中的弓被生生射裂。
箭锋擦过他的手臂,带出一线血色。射向马腿的那支箭也被撞偏,贴着马蹄擦过,狠狠钉进青石缝里。
马儿受惊,前蹄一扬。
方承砚死死勒住缰绳,才没有让马当场跪下去。
贺岐勒马停住。
他看了一眼裂开的弓,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唇边那点笑慢慢收了。
几乎在弓裂的一瞬,他便调转马头,朝另一条暗巷冲去。
可马蹄才动,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贺岐。”
“今日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