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落下的一瞬,贺岐勒住缰绳的手一顿。
下一刻,暗巷深处又是一声弦响。
这一箭比方才那一箭更快,也更沉。
贺岐猛地偏身。
可还是慢了半寸。
羽箭擦着他的肩胛狠狠掠过,力道重得几乎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下去。
他闷哼一声,缰绳脱手,连人带弓从马上栽了下来。
马儿受惊,嘶鸣着往旁边一撞。
方承砚眼神一冷。
那支箭钉入墙中三寸,箭尾仍在轻颤。
不是寻常弓手能射出的力道。
他忽然想起,沈昭宁的箭,是沈长衍教的。
她能在乱战里一箭截火,沈长衍自然也能在夜色里一箭断人退路。
暗巷里,几道黑影忽然扑出。
一人架住贺岐,一人翻身牵马,还有一人抬手掀翻了路边竹筐。
竹筐滚落一地,挡住巷口视线。
方承砚身后的暗卫刚要追,黑暗里又是一箭钉在他脚前三寸。
那暗卫脚步生生停住。
沈长衍从巷口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知微跟在他身侧,一手虚扶着他的手臂,唇色也有些发白。
沈长衍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手中长弓仍旧拉着,箭尖稳稳指向贺岐退走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贺岐身上,冷得厉害。
当年突围失败,全是拜他所赐。
这么多年,他竟还敢把箭指向沈昭宁。
贺岐被人架起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肩上的血顺着衣袍往下淌,他却忽然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很淡,带着血气,像是嫌这一箭还不够疼。
沈长衍扣弦的手瞬间绷紧。
下一瞬,几道人影彻底没入巷中,再无声息。
沈昭宁坐在马前,指尖一紧。
“哥哥。”
沈长衍没有应她。
他缓缓转过箭尖。
这一次,箭锋对准了方承砚。
小巷里安静下来。
远处后巷的刀声还未彻底停下,偶尔有马蹄踏过青石的声响传来。夜风从巷口穿过,吹得沈长衍袖口轻轻一动。
他开口:
“放我妹妹下来。”
方承砚坐在马上,扣着沈昭宁手腕的手没有松。
夜色正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沈长衍,我方才若晚一步,她已经死在贺岐箭下。”
沈长衍箭尖没有偏半寸。
“放人。”
沈昭宁没有看方承砚。
她的腕骨被他扣得生疼,膝上的旧伤也一阵阵发麻。可她没有挣扎,只盯着沈长衍手里的那张弓。
弓弦仍旧绷着。
沈长衍扣弦的手在发抖。
谢知微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扶住他的袖口。
“长衍。”
只这一声,沈昭宁便明白了。
那一箭射得太重,哥哥的手,已经稳不住下一次拉弦。
方承砚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退。
“我会把她送回沈家。”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若不愿意,我们就在这里耗着。”
他抬眼,看向巷口那片未散的黑暗。
“看顾相的人,何时能冲进这条巷子。”
沈长衍握弓的手倏地收紧。
谢知微脸色一变。
暗处几名黑衣人已经无声逼近,只等沈长衍一个眼神,便能同时扑上去。
可沈昭宁先开了口。
“方承砚。”
她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先离开这里。”
沈长衍看向她。
沈昭宁抬眼,朝他点了点头。
沈长衍指节收紧。
他当然不想让方承砚再碰她,更不想让这个人踏进沈家的门。
可后巷里的刀声还在。
贺岐虽然抓住了,顾相的人却未必全被拦住。
沈昭宁刚从屋脊上摔下来,程砺也中了一箭,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气撑着。
再耗下去,先倒下的一定是他们自己人。
片刻后,沈长衍终于放下弓。
“回府。”
两个字落下,黑衣人立刻分向两侧。
谢知微扶住沈长衍。
沈昭宁轻轻颔首。
方承砚一夹马腹,跟在沈长衍之后,朝侯府方向而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长街夜色浓重。
偶尔有巡夜的更夫远远敲过梆子,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条街巷里。
沈昭宁坐在马前,半边身子都被困在缰绳与臂弯之间。
她没有再挣。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方承砚看见了,却没有松手。
夜风吹乱她鬓边碎发,露出苍白的颊侧。她脊背绷着,始终没有开口。
侯府侧门很快到了。
门房早得了信,远远瞧见沈长衍,立刻开门。
院中灯火已经亮起。
程砺比他们先一步被送了回来,此刻正在东侧偏房里治伤。房门半掩着,小厮端着血水匆匆出来,隐约能听见陆谨言压低的声音。
沈昭宁脚步一顿。
沈长衍下马时,身形晃了一下。
谢知微立刻扶住他。
一边是程砺的伤,一边是沈长衍强撑到此刻的疲态。
沈昭宁立刻要下马。
方承砚却先一步扣住她的腕骨。
“别动。”
沈昭宁终于回头看他。
方承砚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瞬,才松开手。
沈昭宁没有让他扶。
她撑着马鞍翻身下去,脚落地的一瞬,膝上的旧伤猛地一刺,身形险些不稳。
沈长衍上前半步。
谢知微也下意识看向她。
可沈昭宁已经自己站稳。
“哥哥。”
沈长衍喉间动了动,到底没有在门口多问。
“先进去。”
方承砚也翻身下马。
沈家的门房看见他,脚步顿时僵住。
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进沈家的门。
可进门时,仍下意识避开了门口处那块略微松动的青砖。
穿过前院后该往哪一处廊下走,他也还记得。
一行人刚进前厅,里头便传来拐杖重重落地的声音。
沈崇远已经披衣坐在堂上。
他年纪虽大,脊背却仍旧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沉沉落在方承砚身上。
屋中灯火一晃。
沈昭宁还未开口,沈崇远已经冷声道:
“方承砚。”
他的目光从方承砚身上扫过,又落到沈昭宁苍白的脸和沾了泥灰的衣裙上。
脸色顿时更沉。
“谁准你踏进沈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