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上前那一步落下时,廊下几个黑衣人同时往前半步。
刀柄被按住,发出极轻一声响。
沈昭宁抬眼。
“怎么?你敢在侯府的院子里抢东西?”
方承砚脚步停住。
他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到底还是收回身形。
沈崇远握着拐杖,眼底寒意未散。
陆谨言从沈昭宁手中接过那张薄纸,将它铺在石案上,又让人多添了两盏灯。
灯火亮起来,纸上的字迹也清楚了几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和分量,可有几处被药渍洇开,边角发黄。越靠下的几行字迹越淡,有一味药只剩半个偏旁,连分量也被污了一截。
沈昭宁站在一旁,胸口那口气始终堵着。
陆谨言的指尖停在那几处污痕上,迟迟没有往下移。
沈崇远没有催。
沈长衍也撑着案沿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厉害。
过了许久,陆谨言才道:
“是旧方。”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沉。
旧方。
那就不是顾家如今正在用的成方。
他们拼着这一夜,截下这么多箱子,最后拿到的却只是早年留下的一张旧方。
沈崇远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些。
顾相果然是只老狐狸。
哪怕事发仓促,也没有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放在明处。
陆谨言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指尖点过纸上几处字迹尚清的地方,又重新辨了辨那几处被药渍洇开的药名。
片刻后,他道:
“但旧方未必不好。”
沈昭宁呼吸微顿。
陆谨言道:
“顾家如今用的成方,是从这张底方上改出来的。改得越多,药性反倒越杂。”
他将那张薄纸重新压平。
“这张旧方主药、辅药和计量都在。污掉的几处,也能顺着前后推出来。”
沈崇远沉声道:
“也就是说,这张方子能用?”
“能。”
陆谨言回答得很稳。
“沈公子身上的毒,不是单一的缠心藤。顾家的成方未必能照搬。”
他指尖压在那张旧方上。
“可有这张底方,药就能往沈公子身上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只是调药需要时间。”
沈长衍撑着案沿的手,终于松了些。
方承砚却没有看沈家众人。
他的视线停在那张旧方上。
若这东西是早年混在箱中的,顾相未必知道它还留着。
顾相若以为沈家没拿到要紧东西,眼下这局,便还能继续周旋。
沈长衍低低咳了两声,唇色比方才更白。
谢知微立刻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抬手止住。
“无妨。”
陆谨言看了他一眼。
“不能再熬了。”
说完,他将那张旧方重新折起,收进药匣。
“事不宜迟,我先去偏房推药。”
沈昭宁走到沈长衍和沈崇远面前。
“哥哥,二爷爷,药方既然找到了,你们先去休息。”
“我还有些账,要同他算明白。”
沈长衍看着她,眼底疲色很重。
沈崇远冷冷扫了方承砚一眼。
沈昭宁道:
“这里是沈家,他不敢做什么。”
沈崇远没有再说,谢知微扶着沈长衍往偏房走。
陆谨言提起药匣,也跟了过去。
偏房门很快合上。
院中安静下来。
方承砚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廊下黑衣人按着刀柄,沈昭宁没有让他们上前。
方承砚停在她几步之外。
“昭宁。”
这一声落下,沈昭宁眉眼冷了些。
方承砚声音低了几分。
“上次在方府,是我做得过了。”
沈昭宁看着他,没出声。
方承砚又道:
“可那日顾清漪已经起疑,若不继续逼她,她未必会被拿捏,再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
“沈长衍能撑到今日,不也是因为她露了破绽?”
“够了。”
沈昭宁打断他。
她声音冷得厉害。
“不要再恶心人了。”
方承砚一顿。
沈昭宁道:
“我知道你今日来,是为了药方,为了解药。可我为什么要给你?”
方承砚道:
“今日这张方子,我也出了力。”
“若不是我拦下贺岐那一箭,你早死在巷中。”
沈昭宁道:
“说得可真好听。”
“你原本是想渔翁得利,被我拖下水,才不得不插手。”
“至于救我——”
她声音更冷。
“你根本不是救我,你只是想扣住我而已。”
方承砚道:
“撇得可真干净。”
他声音沉了些。
“我不信你当真这样绝情,方才你还冒着暴露的风险提醒我小心。”
沈昭宁道:
“方承砚,旧情两个字,你早就用尽了。”
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想要解药,可以。”
方承砚眸色微沉。
沈昭宁道:
“那颗药,必须给我。”
“上次你毒发,是演给顾清漪看的,你吃下去的那颗,是假的。”
“真正能压住缠心藤的那颗药,还在你手里。”
听到这里,方承砚低笑了一声。
“原来你一路让我进侯府,是打我那颗药的主意。”
“沈昭宁,我倒小看你了。”
沈昭宁道:
“彼此彼此。”
方承砚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沈昭宁道:
“怎么,舍不得?”
“顾清漪如今还把你看得比命重。她既能为你拿出一次药,自然也能拿第二次。”
她又道:
“再说,陆谨言就在这里,你一时死不了。”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
瓷瓶不大,瓶口以红绳缠着。
他没有递过去,只将瓷瓶握在掌心。
“沈昭宁,今日动了顾相的东西,他未必不会对我起疑。我今日把药给你,便是把这条命交到你们沈家手里。”
“可我怎么相信,你一定会把解药给我?”
沈昭宁道:
“你要我拿什么担保?”
方承砚道:
“沈长衍。”
沈昭宁没有说话。
那只白瓷瓶就在方承砚掌心里。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若解药制成后,沈家不给我,便叫沈长衍这一场毒,再无药可解。”
“沈昭宁,这个誓,你敢不敢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