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那句话落下时,沈昭宁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沈长衍这条命,是她从北狄刀箭里、从顾家的局中,一次一次抢回来的。
她可以跪,可以忍,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换。
可谁也不能拿沈长衍的命逼她发誓。
方承砚怎么敢。
她抬眼看向他。
“既如此,便滚吧。”
方承砚一顿。
沈昭宁道:
“没有那颗药,陆谨言一样能救我哥哥。”
她说完,转身便走。
方承砚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廊下几个黑衣人同时拦了上来。
刀鞘横在他身前,方承砚脚步被迫停住。
沈昭宁走得很稳,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方承砚掌心里的白瓷瓶被攥得发紧。
“沈昭宁。”
他声音沉了下去。
“你当真不想要这颗药?”
沈昭宁脚步停住,可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再给他。
片刻后,方承砚终于开口。
“解药制成前,我要自由出入侯府。”
沈昭宁仍旧没有动。
方承砚道:
“陆谨言每一步进展,我都要知道。沈昭宁,你不能把我挡在门外。”
直到这时,沈昭宁才转过身来。
“可以。”
“既然你这样不放心,陆谨言每制出一份药,你第一个试。”
“你既要知道进度,就亲自尝。”
沈昭宁看着他。
“至于风险,你应当相信陆谨言的医术。”
她顿了顿。
“也该相信你自己的命。”
院中静了片刻。
方承砚终于道:
“好。”
沈昭宁重新走回院中,黑衣人仍旧拦在方承砚身前,没有退开。
她伸出手。
“药。”
片刻后,方承砚将那只白瓷瓶递了过去。
沈昭宁接过瓷瓶,白瓷入手冰凉,瓶口红绳缠得很紧。
她当着方承砚的面,将瓷瓶握进掌心,然后转身往偏房走去。
“方大人若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过廊下灯影。
许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沈昭宁。”
她脚步未停。
方承砚道:
“你想拿我试药,就不怕我死在侯府?”
沈昭宁终于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你不会死,祸害遗千年。”
说完,她推门进了偏房。
门扇在方承砚眼前合上。
方承砚站在廊下,掌心空了,指节却仍旧僵着。
走出侯府大门时,天色已经发白。
陆征等人牵马等在石阶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大人。”
方承砚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
“留两个人在外头,盯着侯府。沈家若有人出门,立刻来报,不必靠得太近。”
陆征低声应是。
方承砚这才翻身上马。
回到方府时,天色刚亮。
顾清漪醒来时,窗纱外已经透了晨光,她一睁眼,便看见方承砚坐在榻边。
他安静地守在那里,像是已经守了她许久。
顾清漪怔了一下。
“承砚?”
方承砚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
“醒了?”
顾清漪撑着身子坐起,脸颊微微泛红。
“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方承砚看着她,眼底像是带了点笑,伸手扶她坐好。
“我在想,我们的孩子,若是像你就好了。”
顾清漪脸上一热。
“一大清早的,尽说胡话。”
方承砚笑了笑,没有再说,他起身去洗漱。
顾清漪坐在榻边,听着外间水声,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用早膳时,他也神色如常。
还亲手替她盛了一碗粥,放到她手边。
“多吃些。”
顾清漪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碧桃从外头快步进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到了顾清漪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顾清漪拿着银匙的手顿住。
碧桃说完,忍不住扫了方承砚一眼,那一眼很快,却没能逃过顾清漪的余光。
方承砚低头喝粥,像是没有察觉。
顾清漪慢慢放下银匙。
“承砚。”
“怎么了?”
顾清漪勉强笑了一下。
“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先回房歇一会儿。”
方承砚放下碗。
“哪里不舒服?”
“许是昨夜没睡好。”
顾清漪避开他的视线,扶着碧桃的手起身。
方承砚没有追问。
“去吧。”
回到内室,门一关上,顾清漪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低声问:
“父亲究竟说了什么?”
碧桃压低声音。
“昨夜那批箱子没能送回去,半路被人截了。老爷说,恐怕是沈家和姑爷一起动的手。”
顾清漪呼吸微微一滞。
“沈家和承砚?”
碧桃点头。
“老爷说,让小姐小心姑爷,最好今日便回顾家住。”
顾清漪没有说话。
炭盆烧得正旺,她指尖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昨夜睡得太沉。
睡前方承砚在,醒来时,他也坐在榻边守着她。
可中间那几个时辰,他究竟有没有离开过,她不知道。
今早他说起孩子时,连替她掖被角的动作都温柔得像真的。
顾清漪攥紧袖口,她不敢再往下想。
碧桃低声道:
“小姐?”
顾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勉强稳住。
“别慌。”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顾清漪心头一紧。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碧桃,碧桃立刻低下头,退到一旁。
方承砚走到顾清漪面前。
“哪里不舒服?”
他眉眼仍旧温和,指尖还停在袖扣上,慢条斯理地扣完最后一粒。
顾清漪喉间那句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她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才轻声道:
“父亲今早让人传话,说母亲想我了,让我回顾家住几日。”
方承砚系袖扣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他道:
“也好。”
顾清漪指尖一僵。
他竟没有问。
她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唇边仍带着一点笑。
“不如你陪我一起回去?”
“父亲这些日子也一直惦记着你的身子。你若同我一道回去,他也能安心些。”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她,只伸手替她压平袖口那一道褶痕。
“朝中还有事,不能在顾家久留。”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方承砚又道:
“不过我送你回去,正好也该去见见岳父。”
半个时辰后,方府的马车停在顾府门前。
顾清漪由碧桃扶着下车,刚站稳,便看见顾府管事已等在门口。
管事上前行礼。
“小姐。”
说完,他又看向方承砚。
“姑爷。”
方承砚下了马车,神色如常。
管事低下头,道:
“老爷在书房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