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眉心微沉。
下人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张药单。
“回小姐,旧方上能看清的那些药,凡是城中药铺有的,都已经买回来了。”
他说着,回头示意身后的两个小厮。
小厮立刻将两只药匣抬进来,放到书案旁。
匣盖打开,里头分门别类放着十几包药材,每一包上都贴了小签。
沈昭宁看了一眼。
这些,是清晨天还没亮时,她便让人带着旧方去问的。
能辨出的部分,她没敢耽搁,能买多少便先买多少。
可陆谨言重新推过之后,真正卡住的,偏偏是被污掉的那几处。
沈昭宁看向陆谨言。
“买回来的这些,够不够?”
陆谨言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够用。”
他指尖落在方才新添的几味药名上。
“缺的是这几味。”
方承砚抬眼。
“几家都没有?”
下人忙道:
“回方大人,几家大药铺都问过了。有两家说没进过,有两家说前些日子还有些,只是不多,已经被人买走了。”
陆谨言道:
“这几味药不常用,寻常药铺未必常备。”
他看着那张药单。
“可几家大药铺都断了,便不是寻常短缺。”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指尖在药单旁停了停,很快收回。
“再派一批人出去。”
她声音很稳。
“上阳城附近的小镇、驿路旁的药铺、行脚药商,全都去问。”
下人立刻应声。
沈昭宁又道:
“侯府库房再翻一遍。年份、成色不够的,也先拿过来给陆谨言看。”
她顿了一下。
“谢家那边,我会让知微姐姐传话。”
说完,她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自然看得出她这一眼的意思。
“方府还有几处药箱。”
他看向陆谨言。
“能用的,我会让人送来。”
陆谨言将药单重新写了一份,递给下人。
“照这个问。”
下人接过药单,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沈昭宁让人去库房取钥匙,又吩咐青杏去寻谢知微传话。
方承砚没有久留,起身出了书房。
马车很快驶出侯府。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侯府里的脚步声没断过。
一拨人从库房抬出旧药箱,一拨人从外头带回药包。
库房那些药箱封了多年,匣盖一开,先扑出来一层陈旧的药气。青杏带着人一包包拆开,小签贴错的、药性受潮的、年份太浅的,全都堆到一旁。
沈昭宁坐在书案前,没有歇。
每送来一批,她便让人立刻送到陆谨言手边。
陆谨言辨得极快。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推开。
日头从窗格上移过去,案上的废药越堆越高。
没过多久,谢家送了两只药匣过来。
方府的人随后也到了。
陆征将一只木匣放到书案上,方承砚跟在后面进门。
书案上很快摆满了东西。
匣子、纸包、瓷罐挤在一处,药气混杂,熏得人喉间发苦。
陆谨言逐一辨过,又拿起笔,在药单上划去几味。
一道,两道。
剩下的名字越来越少。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陆谨言终于停笔。
“还差两味。”
沈昭宁半晌没有出声。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咳。
沈昭宁脸色微变,立刻转头。
谢知微扶着沈长衍站在门口。
他披着外袍,唇色仍旧苍白,眼神却清醒。
“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听说还差两味药。”
沈昭宁上前扶住他。
“你该歇着。”
沈长衍没有接这句话,只看向案上。
陆谨言将药单递过去。
他垂眼看了片刻。
“还有一个地方。”
沈昭宁抬眼。
“哪里?”
“太医院。”
方承砚道:
“贸然去求陛下,只怕会被顾相察觉。”
他目光掠过案上的旧方和药册。
“他眼下还不知道旧方能用。一旦察觉,只怕会节外生枝。”
沈昭宁眸色微沉。
顾相若知道旧方能用,就不会只是断几味药。
太医院、药铺、行脚药商,都会被他盯死。
她忽然转向陆谨言。
“这两味药,除了入解药,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陆谨言一顿。
“有。”
“这一味,止血生肌,治金创深伤。”
他又指向另一味。
“这一味,护心止悸。若伤后气血逆乱、脉象不稳,也用得上。”
“什么样的伤,能同时用上这两味?”
陆谨言沉默一瞬。
“伤要深。”
他看了沈昭宁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而且,不能只是普通皮肉伤。”
沈昭宁道:
“说清楚。”
陆谨言道:
“最好有旧伤。若新伤牵动旧患,气血一乱,太医院为了稳妥,会开护心止悸的药。”
“那伤在哪里,最像?”
陆谨言沉默片刻。
“旧伤下三寸。”
沈昭宁没有立刻动。
太医院可以去。
可不能为哥哥去。
方承砚也不能再添新伤。
这两个人的脉象,一个刚稳住,一个还要试药,谁动都可能把局搅乱。
旁人更不合适。
伤轻了,开不出这两味;伤重了,便是白白折进去一条命。
只剩她。
也只有她,身上有一处人人都知道的旧伤。
当年程砺误伤她肩头,整个上阳城皆以为她是为方承砚受的伤。
新伤牵动旧患,哥哥担心她入宫请太医,合情合理。
沈昭宁慢慢抬眼。
沈长衍却在这一刻看懂了她的神色。
“昭宁——”
她已经转身,从案旁取过那柄裁纸的小刀。
方承砚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可沈昭宁离书案太近。
她抬手按住肩头旧伤的位置,沿着旧疤往下移了三寸。
刀尖抵住旧伤下方。
沈长衍撑着桌案站起,声音骤冷。
“住手!”
沈昭宁手腕一沉。
刀锋刺了进去。
方承砚扣住她手腕时,刀锋已经没入皮肉。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很快洇红了半边袖口。
他扣着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发颤,却不敢再夺。
沈昭宁脸色白了一瞬,手指却仍旧没有松。
她抬眼看向陆谨言。
“现在,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