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顾相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一个病得连路都未必走得稳的人,胆子倒是不小。
竟敢截他的东西。
前几日客栈附近那场闹剧,果然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可截了又如何?
那几口箱子里,不过是一些旧账和医书,救不了沈长衍的命。
再过几日,沈长衍毒性反扑,沈家自然还得回顾家来求药。
外头传来管事压低的声音。
“老爷,姑爷到了。”
顾相抬眼。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方承砚从外头走进来,在书案前停下。
“岳父。”
顾相看了他片刻。
“昨夜没睡好?”
方承砚道:
“劳岳父记挂,睡得还好。”
顾相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清漪是我唯一的女儿,她嫁给你,顾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方承砚垂眼。
“岳父厚爱。”
顾相道:
“承砚,你是聪明人。”
“这些年你能走到今日,不容易。朝堂上那些人,嘴上敬你,心里未必容你。”
他看着方承砚。
“你既娶了清漪,便该知道,自己同顾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方承砚抬眼。
“我会照顾好清漪。”
顾相手里的茶盖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又轻轻刮过茶沫。
“昨夜城中不太平。”
方承砚道:
“岳父指什么?”
“几口箱子,被沈家截了。”
他说得很淡。
方承砚像是才听见这事。
“沈家?”
顾相道:
“怎么,很意外?”
方承砚道:
“沈长衍病成那样,我以为他没有这个心力。”
“越是病得重,越要给自己找活路。”
顾相将茶盏放下。
“不过,那几口箱子,沈家拿了也就拿了。”
方承砚没有接话。
顾相道:
“若是随便几张旧纸便能救命,这药也不会只有顾家拿得出来。”
方承砚垂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看来顾相还没察觉那张旧方的分量。
他很快敛下眸色。
“沈家敢动岳父的东西,自然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相道:
“那是自然。”
“沈家迟早还会低头,到那时,自会让他们知道,顾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说完,伸手从案旁暗格里取出一只青釉短瓶。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
顾相将瓷瓶放在案上。
“你这几日脸色不好。”
方承砚没有动。
顾相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点。
“身上的毒,也该到日子了吧。”
那只青釉瓶隔着一盏灯,安安静静地摆在案上。
片刻后,方承砚道:
“现在给我?”
顾相道:
“你是顾家的女婿,药自然不会少你的。”
他语气未变。
“只是,贺岐被沈长衍拿住了。”
方承砚没有接话。
顾相道:
“那个人,活着还有用。”
药就在眼前。
顾相却没有递给他。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芯轻微的响声。
过了片刻,方承砚道:
“我会去侯府。”
顾相这才点了点头。
“去吧。”
出了相府,方承砚没有回方府,陆征牵着马车迎上来。
“大人?”
方承砚上了马车。
“去安远侯府。”
车帘落下,马车驶入长街。
方承砚靠坐在车中,想起顾相案上那只没有递过来的青釉瓶,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顾相有的是手段救贺岐,偏偏要他去。
不过是要他亲手进沈家,把自己和沈家那点退路断干净。
想拿药,就只能做顾家的刀。
做梦。
只是这个差事来得也正好。
他本就要去侯府试药,顾相若派人盯着,也只会以为他是在替顾家办事。
若陆谨言制药够快,他便不必动贺岐。
若制不出来——
那他还是得拿贺岐换药。
到那时,沈家愿不愿意,就不是他要顾的事了。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门前。
门房没有拦。
“方大人,小姐吩咐过,您若来了,直接去书房。”
方承砚径直往里走。
侯府里很静。
廊下守着人,经过的下人也都垂着头,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书房门半掩着。
方承砚走到门外时,先闻到一股药气。
他抬手推门。
屋里的人都在。
沈昭宁站在书案旁,沈长衍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
陆谨言正低头替沈长衍把脉。
听见门响,沈长衍抬眼看了过来,那眼神冷漠,毫不遮掩。
陆谨言收回手。
“先去歇着,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沈长衍脸色不大好看,却到底没有反驳。
谢知微上前扶他。
沈长衍起身时,目光从方承砚身上扫过,冷意未散。
方承砚站在门边,没有看他。
直到沈长衍被扶出书房,陆谨言也转身去了隔间取针,屋里才短暂安静下来。
沈昭宁低头看着案上的旧方。
方承砚的目光从她身侧掠过,落在这间书房里。
那时窗下还摆着一张小几,沈昭宁常坐在那里翻兵书。案边压着几张她写坏的纸,青瓷笔洗旁,总搁着几支用旧的笔。
如今小几撤了,笔洗也换了位置。
书案上铺着药册、银针、旧方,旁边搁着一只冷掉的药盏。
方承砚的视线忽然顿住。
笔架旁,还搁着一支旧笔。
竹管已经有些发暗,笔尾刻着一枚极浅的“宁”字。
方承砚看了片刻。
“那支笔。”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顿。
方承砚道:
“你还留着。”
沈昭宁只将旧方往药册下压了压,像是没听见。
“我还以为,你会连这些东西一并扔了。”
沈昭宁这才抬眼。
“方大人想多了。”
她声音很淡。
“留下它,只是因为还能用。”
方承砚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拿着针囊回来,看也没看二人,只将东西放到案上。
“坐。”
方承砚收回视线,在案边坐下。
袖口落下,露出腕骨。
陆谨言搭上他的脉。
沈昭宁站在一旁,没有再看那支笔。
陆谨言诊了片刻,收回手,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味药。
墨迹未干,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姐。”
沈昭宁抬眼。
“进来。”
下人推门进来,脸色难看,手里攥着一张药单。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上阳城几家大药铺都问过了。”
他低下头。
陆谨言接过药单,目光扫过那几味药名,指节一停。
下人的声音更低。
“这几味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