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衍没有避开胡院判的目光。
“小妹早些年旧伤旧疾不断,府中大夫叮嘱得多,我听得多了,才记住一些。”
胡院判仍有些迟疑。
沈长衍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昭宁。
她仍旧昏沉着,脸色白得厉害,肩上的白布又渗出一点血色。
“今夜事急,若再派人出府去寻药,未必来得及。”
“胡院判既奉旨而来,药箱里若有能替换的,便请先救她性命。”
胡院判听到“奉旨”二字,到底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斟酌一番,点了点头。
“也使得,她这伤挨着旧患,脉象又乱,先救急要紧。”
沈长衍道:“有劳胡院判。”
胡院判转身去翻药箱。
沈长衍站在案旁,不再出声。
胡院判翻了许久。
案上的药瓶摆了半案,却始终不见那两味。
终于,胡院判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
“凝血藤有。”
沈长衍却只看着那只瓷瓶,低声问:
“赤沉子呢?”
胡院判又摸进另一格暗屉,翻了片刻,才取出第二只小瓶。
“赤沉子也有,只是不多。”
“眼下几日够了。”
他将两只小瓷瓶放到案上。
“只是赤沉子药性略烈,煎药时火候要看紧。服下后也要守着,夜里若起热,需立刻退热。”
沈长衍立刻看向青杏。
“收好,先按胡院判的方子煎。”
青杏忙上前接过。
“是。”
胡院判又另写了几张方子,留下外敷和夜里退热的药。
他叮嘱得很细,沈长衍站在一旁,一一记下。
等胡院判收拾药箱时,沈长衍才开口:
“今日麻烦胡院判了。”
胡院判忙道:
“沈公子言重,陛下既有旨,下官自当尽心。”
沈长衍道:
“有劳。”
胡院判带着小徒弟退了出去。
胡院判一走,东偏房里便只剩下药气和血腥气。
沈长衍仍站在案边。
谢知微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
“长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谨言端着一只药碗进来,药气浓重,苦味几乎压过屋里的血腥气。
“药好了。”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两只小瓷瓶。
“拿到了?”
沈长衍点头。
陆谨言道:
“这是先前煎好的,先让她服下。有了这两味药,解方就能继续往下推。”
沈长衍伸手要接。
谢知微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我来。”
沈长衍动作一顿。
谢知微看着他。
“你去休息。”
谢知微接过陆谨言手里的药碗。
“你若也倒下,昭宁这一刀才是真的白挨了。”
沈长衍看向榻上的沈昭宁。
她躺在那里,肩上缠着白布,整个人瘦削得像是下一刻就会被夜风吹散。
那一刀为什么落下,他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终于松开手。
“有事立刻叫我。”
谢知微点头。
“好。”
沈长衍又看了沈昭宁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影却绷得很紧。
陆谨言跟着他出了门,低声交代下人去煎新药。
屋里只剩谢知微和青杏。
青杏站在一旁,眼泪砸在手背上,却不敢哭出声。
谢知微没有责备她,只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
“昭宁。”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谢知微低声唤她。
“昭宁,起来吃药了。”
药汁送到唇边,沈昭宁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像是听见了声音,眼睫动了动,终于费力睁开一点眼。
屋里的灯影晃得厉害。
她看了谢知微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药……拿到了?”
谢知微眼眶微热,握住她的手。
“拿到了。”
“你哥哥把药带回来了。”
沈昭宁眼睫颤了颤,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撑住,又慢慢垂了下去。
谢知微将药送到她唇边。
“先喝了,后面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青杏别过脸,眼泪掉得更凶。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东偏房里的灯,一整夜都没有熄。
天亮时,方承砚已经到了顾府。
顾清漪刚起身不久,正坐在妆台前,由碧桃替她梳发。
听见下人来报,她动作一顿。
“他来了?”
碧桃忙道:
“大人一早便到了,说是先来看看夫人。”
顾清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让他进来。”
片刻后,方承砚从外头进来。
他身上仍旧穿着深色官袍,脸色比平日更冷白些,眉眼间却看不出多少疲态。
顾清漪从铜镜里看着他。
“昨日你又去了侯府?”
方承砚道:
“岳父交代的事,总要更上心。”
顾清漪看着镜中的人。
他神色冷淡如常,可袖口处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药气。
她指尖在妆台上轻轻一顿。
“沈家的人,没有为难你?”
方承砚道:
“沈家如今自顾不暇,为难不了我。”
“我先去见岳父,晚些再来陪你用早膳。”
顾清漪轻声道:
“好。”
方承砚转身出了屋。
顾相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方承砚进门时,顾相正坐在案后喝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神色倒比昨日平和了些。
“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方承砚在书案前停下。
“昨夜去了侯府。”
顾相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哦?”
方承砚道:
“我原想探一探贺岐被关在何处,没想到沈家防得比我想得更紧。”
“脱身时伤了沈昭宁,惊动了侯府的人。”
顾相看了他一会儿。
方承砚垂着眼,任他打量。
顾相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昨夜沈长衍深夜入宫,是为了这个。”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
“你倒是舍得。”
“竟下这样狠的手,一点也不顾念你与她之间的情谊?”
方承砚神色未变。
“岳父说笑了。”
他声音很冷。
“我既娶了清漪,便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至于沈昭宁,早就是旧事了。”
顾相这才重新端起茶盏。
“既如此,贺岐什么时候能带出来?”
方承砚道:
“侯府昨夜惊动了陛下,今日只会守得更严。”
“此事急不得。”
顾相道:
“你昨日答应得倒是痛快。”
方承砚低低咳了一声,他抬手抵在唇边,唇色淡得厉害。
“岳父既要人活着,我自然不能硬闯。”
他放下手,声音仍旧平稳。
“只是我身上的毒,也快到日子了。”
“岳父想我继续替顾家办事,总该先让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