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回到书房时,天还没有亮。
屋里的灯火已经燃了一夜,案上的茶也早就冷透了。他坐在椅中,许久没有动,鬓边白发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相闭着眼,脑中反复浮现的,仍是顾清漪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她明明已经病成那样,腹中还怀着一个尚且不稳的孩子,却仍旧不肯低头。
不和离。
她说得那样轻,却像一根刺,直直扎进顾相心口。
做父母的,终究狠不过自己的儿女。
顾相睁开眼,眼底那点疲色渐渐压了下去。
顾清漪不肯退,那他便只能替她断了旁人的路。
从前他想着,方承砚有野心,有手段,也有可用之处。这样的人,只要攥住命门,未必不能为顾家所用。可如今解药一成,人便从顾家手里脱了身。
他要的不是方承砚一时低头。
他要方承砚从今往后,都只能倚着顾家。
窗纸外终于透出一点灰白。
顾相坐了一夜,到这时才抬手,将案边那盏冷茶推开。
屏风后立刻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大人。”
顾相声音低而冷。
“贺岐住过的地方,收拾干净。”
那人俯身应下。
顾相抬眼看过去。
“该留下的东西,一件也别少。”
那人动作微顿,很快明白过来,低声道:“属下明白。”
顾相靠回椅中。
“沈家既然敢杀贺岐,方承砚既然敢借沈家的手脱身,那就让他们一起担。”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间压出来。
“这一次,我要沈家和方承砚,再无翻身的余地。”
那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顾相却始终没有起身。
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爷。”
顾相没有抬眼。
“说。”
门外的人低声道:“方大人来了,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想探望小姐。”
顾相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紧。
片刻后,他冷声道:“不见。”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瞬。
“方大人说,听闻小姐昨夜身子不适,只想看一眼。”
顾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告诉他,清漪已经服药歇下,今日谁也不见。”
门外的人忙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相又道:“看住院门,别让他惊扰清漪。”
门外的人立刻低头。
“是。”
顾府门前,晨雾还未完全散开。
方承砚站在石阶下,身上仍是昨日那件深色衣袍,袖口处还隐约留着一点未洗净的血痕。门房进去通传了许久,才匆匆出来。
“方大人。”
门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小姐昨夜不适,已经服药歇下了。老爷说,今日不便见客,还请方大人先回。”
方承砚站在原地,片刻没有开口。
顾府的大门半掩着,门内有人守着。晨风一吹,檐下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他抬眼看向门内。
“清漪可醒了?”
门房头低得更深。
“小的不知。”
方承砚看了他片刻。
“不知,还是不能说?”
门房额角微微冒汗。
“方大人,老爷吩咐了,小姐需要静养,今日不见外客。”
外客。
方承砚听到这两个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他是顾清漪的夫君,如今竟也成了顾府门前的外客。
顾相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不肯给了。
门房还躬身站着,等他离开。
方承砚没有再多说,转身下了石阶。
陆征牵着马等在不远处,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大人?”
方承砚接过缰绳。
“回侯府。”
贺岐死了,顾相不会就此罢手。
他进不了顾府,便只能去沈家截的那几箱东西里找线索。
晨风吹过长街,马蹄声很快远去。
安远侯府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前院昨夜的血迹已经被冲洗过,可青石砖缝里仍残着一点暗色。
廊下护卫来来往往,脚步都压得很低,整个侯府像是一夜之间被绷紧了弦。
方承砚进府时,门房的人没有拦他。
他一路走到书房外。
门仍紧闭着。
沈崇远坐在廊下,拐杖横在身前,脸色沉得厉害。沈昭宁站在门侧,一夜未眠,肩上的伤处重新换过药,脸色比昨日更白。
谢知微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眼睛红得厉害。程砺守在廊下,肩上的白布又渗出一点血色,仍强撑着没有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上。
方承砚站在廊外,忽然停了一瞬。
来来回回的护卫从他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有为他停一下。
沈家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门后。
他在或不在,似乎并不重要。
方承砚垂了垂眼,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扇上。
沈长衍昨夜那一刀,至今仍在他眼前。
他原以为沈长衍那样的人,最懂取舍,无论怎么算,都不该在那一刻冲出去。
可他还是去了。
为沈昭宁,也为谢知微。
沈家的人护起自己人来,从来不算这笔账。
书房里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谢知微立刻站起身。
沈昭宁也抬起眼。
门从里面打开。
陆谨言走出来时,衣袖上沾着血,神色比昨夜还沉。他一夜未睡,眉眼间尽是疲色,手里还捏着几张写乱的脉案。
谢知微几乎立刻上前。
“他怎么样?”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昭宁和沈崇远。
他的声音有些哑。
“伤势暂时稳住了。”
廊下绷了一夜的气息终于松开些许。
谢知微扶着门框,眼眶一下就红了。
陆谨言却没有让他们安心太久。
“只是箭伤太深,失血太多,又牵动旧毒。人还没醒,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都不能大意。”
沈崇远沉声问:“性命可保得住?”
陆谨言沉默片刻。
“眼下没有性命之危。”
谢知微闭了闭眼,像是到这一刻才终于敢呼吸。
陆谨言又道:“屋里留一个人守着便够了。其他人都去歇着,别全耗在这里。真有事,我会叫人。”
没有人立刻动。
谢知微擦去眼角那点湿意,转头看向沈昭宁。
“昭宁,二爷爷,你们先去休息。”
沈昭宁皱眉。
“知微姐姐。”
谢知微摇了摇头。
“你身上还有伤,我守着他。”
沈崇远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有阻拦,只道:“撑不住就叫人。”
谢知微低声应下。
沈昭宁还想说什么,谢知微却已经转身进了屋。
门重新合上。
沈昭宁站在廊下,脸上并没有松懈太多。
她转身时,才看见方承砚还站在廊外。
“你怎么还没有离开?”
“上次你们截回来的东西,我想再看看。”
沈昭宁看着他。
“你想找什么?”
“找顾相来不及毁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