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有去歇,转身去了库房。
方承砚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
库房隔间里光线昏暗,角落只点着一盏油灯。几只木箱靠墙放着,箱盖已经开过一次,边角还沾着先前留下的泥与血。
沈昭宁打开最外面那只箱子,将旧账、残卷、医书、药方一样样摊开,连箱底和夹层都重新查了一遍。方承砚在另一侧翻着旧账,隔间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过了许久,沈昭宁将最后一卷旧册放回案上,指尖按住卷边。
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沈昭宁低声道:“那夜顾相的人拼死护着这几箱东西,难道只为了那张旧方?”
“还是说,这本就是演给我们看的?”
方承砚正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护卫低声喝道:“什么人?”
来人像是跑得太急,气息都乱了。
“小姐,方大人。”
沈昭宁转身。
一个下人匆匆停在门外,不敢贸然进来,脸色已经白了。
“宫里来人传话,请小姐与方大人即刻入宫。”
方承砚放下手里的旧账。
沈昭宁问:“何事?”
下人咽了咽喉咙。
“说是……朝堂听审。”
顾相果然动手了。
只是没人想到,他会动得这么快。
两人出侯府时,宫中传话的内侍还在前院候着。见他们出来,内侍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引他们上车。
一路入宫,车内只剩车轮碾过宫道的声响。
马车停在殿外。宫门前已有禁军把守,殿中隐隐传来朝臣压低的议论声。沈昭宁下车时,高阶上的风卷下来,吹得她肩上伤处隐隐作痛。
方承砚走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入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上,皇帝面色沉沉,目光落下时,殿中那些低语声很快散了。
沈昭宁与方承砚行礼。
“臣女沈昭宁,叩见陛下。”
“微臣方承砚,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
御阶下的风声,比方才更清楚了。
片刻后,皇帝开口。
“顾卿奏称,沈家与方承砚私通北狄,证据何在?”
私通北狄四个字落下来,沈昭宁跪在殿中,指尖猛地收紧。
一旦坐实,沈家几代边功都会被抹成笑话,安远侯府上下无人能脱身。方承砚既被一并传到御前,顾相便不是顺手牵连,而是连他的退路也算进去了。
顾相站在百官之首,闻言出列。
“启禀陛下,臣想先问沈姑娘一句。”
沈昭宁抬眼看着他。
顾相道:“沈长衍被北狄所擒多年,为何还能安然回到上阳?”
殿中低低一震。
顾相没有等她回答。
“北狄人素来恨沈家入骨。沈长衍既是沈家少将军,落在他们手里,便该是最好的筹码。可他不但活了下来,还能被沈姑娘从赫连骁手中救出。”
“赫连骁是什么人?北狄大将军,领兵多年,身边亲卫无数。沈姑娘纵然箭术过人,又凭什么能从他手里将沈长衍救回?”
沈昭宁一时间没有开口。
那股寒意夹杂着怒气来得太快,几乎一瞬间压到了喉间。
顾相拱手道:“臣不敢妄断沈长衍早已投敌,可此事实在疑点重重。沈长衍在北狄多年未死,沈昭宁一去便能将人救回。若这不是营救,而是北狄借沈家之手,将人送回上阳呢?”
沈昭宁指尖骤然掐进掌心。
顾相竟这样狠毒,连哥哥活着回来这件事本身,都能变成罪证。
武将班列里有人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迈出来。
沉默里,赵老将军忽然出列。
早年北境一战,他曾随沈家旧部共守孤城,后来年岁大了,才调回上阳。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只凭疑心定论。”
赵老将军拱手道:“沈家世代守边,沈长衍当年也是为突围杀敌,才落入北狄之手。若因他活着回来,便疑他投敌,只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顾相侧目看向他。
“赵将军说得不错,沈家有功。”
他停了一瞬。
“正因沈家有功,若真有人借沈家之名向北狄递送军情,才更该查清楚。否则日后北狄只需披着沈家旧功行事,朝中便无人敢问了?”
赵老将军脸色一沉。
顾相继续道:“臣今日要查的,不是沈家从前的功,是沈家如今的疑。”
赵老将军唇线绷紧,到底退回了班列。
顾相目光一转,又落到方承砚身上。
“至于方大人,也并非毫无干系。”
方承砚抬眼。
顾相道:“这几日方大人日日出入安远侯府,与沈姑娘旧情未断。沈长衍被救一事,方大人也亲身在场。臣很难不疑,方大人与沈家早有串通。”
方承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压不住锋芒。
“顾大人要给沈家和我扣通敌的罪名,也该先想清楚,赫连骁死在谁手里。”
这话落下,殿中有人微微抬眼。
赫连骁毕竟是北狄大将军,死在上阳附近,并不是小事。
顾相却只是道:“你以为,杀了一个赫连骁,便能洗清所有疑点?”
他看向御座。
“陛下,若北狄真要送沈长衍回上阳,又怕他无端归来惹人怀疑,舍一个赫连骁,又有何不可?”
“赫连骁是北狄大将军不假,可他若已经成了北狄手中的弃子,死在方大人与沈姑娘手里,反倒更能替沈长衍铺出一条清白归路。”
方承砚扣在袖中的手指一紧。
他看出来了,顾相要的不是铁证,是疑心。
沈昭宁跪在殿中,缓缓开口。
“顾大人当真让人寒心。”
她声音不高,尾音却压得很紧。
“我哥哥被困北狄多年,几次险些死在那里。我救他回来,也是九死一生。顾相如今只凭几句话,便要将他这些年受过的折磨,全都说成投敌的遮掩。”
“赫连骁死了,顾相说他是弃子。我哥哥活着回来,顾相又说他是北狄故意送回上阳。”
“顾相今日,到底是来审案,还是来诛心?”
殿中几名武将脸色都沉了下去。
沈昭宁没有退。
“沈家世代守边,不是任人一句话便能钉死在通敌二字上的。顾相既敢在御前告沈家私通北狄,便请拿出铁证。”
“若拿不出,你今日也休想全身而退。”
顾相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抬了抬手。
“沈姑娘若要证据,自然会让你看清楚。”
他说完,转身朝殿外示意。
“把东西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