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为妾。
四个字落在纸上,清清楚楚,像隔着许久的旧日,重新剜开一道伤口。
方承砚盯着那张纸,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竟然没有毁掉。
这东西每多留一日,都是她曾经受辱的证据。可她偏偏留到了今日。
方承砚眼底微动,心口那点沉冷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念头。
她果然还是舍不得。
留下的哪里是一张文书,分明是那段旧事里,他仍未被彻底抹去的位置。
皇帝看完纸上的内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昭宁,你拿出这张纸,想要证明什么?”
殿内无人出声。
顾相也终于看清了那张文书。他原以为,沈昭宁口中的东西即便不是空无一用,也该是那几个箱子里翻出的残账或碎信。
可她取来的,竟是这么一张东西。
沈昭宁跪在殿中,声音很稳。
“回陛下,这张纸,是臣女在朔州一家客栈写下的。”
“当时臣女刚将哥哥从北狄手中救回,哥哥命悬一线,药石难寻。顾小姐以救哥哥性命为由,逼臣女写下这张自愿为妾的文书。”
这句话落下,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哗然。
几名武将脸色当场沉下去。
且不说今日通敌一案结果如何,沈长衍是从北狄手中救回来的边将,沈昭宁是冒死救兄的沈家女。
若顾清漪当真趁沈长衍命悬一线之时,以救命药相逼,那便不是内宅私怨,而是顾家借着一味救命药,压了沈家一回。
文臣班列里,也有人皱了眉。
女子自愿为妾,原本可被一句私情遮掩过去。可若这“自愿”二字,是拿救命药逼出来的,那便不是风月旧事,而是顾家仗势欺人。
赵老将军猛地抬眼,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话压了回去。
顾相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淡了些。
他没有想到,沈昭宁竟会在这个时候,将顾清漪扯到满朝文武面前。
“沈昭宁。”他声音冷了下来,“逼迫二字,未免太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自愿为妾。你如今在御前改口说是逼迫,是想将昔日私情也拿来做脱罪之辞么?”
方承砚眸色骤冷。
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恶毒。
沈昭宁却没有动怒,只道:“顾相若觉得臣女说得不实,大可传当日在场之人入宫对质。”
她抬起眼,声音依旧平稳。
“当日谢知微在,陆谨言在,顾清漪也在,她身边的婢女亦在。臣女究竟是自愿,还是被逼,一问便知。”
两侧班列里,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顾相不能让话题停在顾清漪身上。
“即便当日真有误会,又与今日通敌一案有何干系?”
“陛下明鉴,沈昭宁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取来的却是一张自愿为妾的文书。此物既不能证明沈家无罪,也不能证明方大人手中那封残信是真。”
“她拖了一个时辰,难道就是为了在御前翻一桩旧日私情?”
方承砚看着那张旧纸,心口却沉得更厉害。
他知道,沈昭宁不会只为揭旧耻。可顾相只要咬死通敌案,这张文书便只是旁枝。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御案上的那张文书,又看了一眼殿中的顾相。
顾家这些年根深叶茂,顾相又素来行事周密。那些递到御前的弹劾,最后多半只剩“证据不足”四个字。
今日这桩通敌案,原本是顾相递上来的刀。可刀锋若真转回顾家身上,倒未必不是另一条路。
皇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沈昭宁,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昭宁看着御案上并排放着的两张旧纸。
一张,是方承砚从赫连骁那里留下的残信。
一张,是她当初在朔州客栈写下的自愿为妾文书。
两张纸相隔不远,乍看之下,不过都是普通纸张。可纸边被水浸过后留下的细纹、墨迹渗入纸缝的痕迹,都在她眼前一点点重合。
她没有十成把握。
只是在绝境里,抓住了一线相似。
“陛下。”沈昭宁慢慢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听得清楚,“臣女并非要以这张文书证明儿女私情。”
“臣女请陛下命人查验,这张文书,与方大人方才呈上的残信,是否同出一处。”
方承砚猛地看向御案上的两张纸。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沈昭宁在赌什么。
顾相不动声色地停了一瞬。
那变化很轻,可方承砚还是看见了。
沈昭宁继续道:“这张自愿为妾的文书,是顾清漪逼臣女写下。纸是她的人拿来的,墨也是她的人备的。当日在场之人,皆可查证。”
“若这张纸与方大人呈上的残信同出一处,至少可以证明,方大人手中那封所谓旧信,与顾家脱不了干系。”
顾相道:“沈姑娘这话,未免荒唐。天下纸张相似者何其多,仅凭几处纹路,便要将方大人手中的残信扯到顾家身上,岂不可笑?”
沈昭宁看着他。
“是否可笑,查过才知。”
顾相冷声道:“如今连纸张也能定通敌之罪了?”
“臣女从未说过仅凭纸张便能定罪。”沈昭宁道,“臣女只是请陛下先查。若顾相心中无鬼,何必急着阻拦?”
皇帝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澜。
他垂下眼,看着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纸。
“传内廷文书房掌事。”
内侍立刻应声退下。
沈昭宁仍旧跪着,膝下早已疼得发麻,背脊却没有弯下半分。
她知道,这一查,才是真正的生死一线。
若她赌错,顾相会立刻将欺君、拖延、诬陷朝臣的罪名一并压下。她方才为沈长衍挡下来的刀,也会重新落回沈家头上。
可若她赌对了……
沈家守了这么多年边关,若天地真有一分公道,便该让她赌赢这一回。
不多时,内廷文书房掌事被内侍领入殿中。
皇帝抬手,示意人将两张旧纸并排展开。
掌事俯身上前,小心查看纸色、纹理、浸痕与墨迹渗纹。
他先看残信,又看那张文书,指腹沿着纸边轻轻捻过。灯火下,两处被水浸过的暗纹隐约相接。
两侧班列里的议论声彻底止住。
方承砚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御案上。
顾相没有再说话。
他的脸色仍旧镇定,只是袖口处的褶皱,被他一点点攥出了深痕。
许久之后,掌事终于直起身。
皇帝看向他。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