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平川驿站后,路上安稳了两日。
禁军仍按旧例巡防,前后车马也不曾松散。只是经历过平川驿站那一夜后,众人心里多少都缓了些。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那样凶险的刺杀。
车队行得不快,仍按议和使节该有的速度往边关去。白日赶路,天色将暗便入驿站。禁军统领几次来回禀行程,声音也不似前两日那样绷紧。
唯有沈长衍一路沉默。
他伤势未愈,平川驿站那一夜又添了新伤,按理该在车中歇着,可这两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逢车轮压过碎石,车身轻轻一晃,他便会下意识按住胸前衣襟。
沈昭宁看了他几次。
“哥哥?”
沈长衍回过神来。
沈昭宁道:“是不是伤口疼?”
沈长衍摇头。
“没事。”
沈昭宁没有追问。
若只是伤口疼,他不会是这副样子。
第二日傍晚,车队抵达青石驿站。
这处驿站比平川驿站小些,前后两院,外头临着官道,后头是一片荒坡,地势倒算开阔。禁军接管驿站后,很快将各处查了一遍,未见异常。
沈昭宁回屋时,沈长衍还站在廊下。
天已经暗下来,风吹过檐下灯笼,灯影一晃一晃。沈长衍看着远处官道,手指按在袖中,久久没有动。
沈昭宁停下脚步。
“哥哥。”
沈长衍这才转头。
沈昭宁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些:“你到底怎么了?”
沈长衍唇线微抿。
车队越安稳,他越觉得不对,像是有什么地方,被他们漏掉了。
入夜前,前方驿卒送来一封急信。
沈长衍拆开看过,是谢临川递来的。信上只说西营大军已走黑石道赶往边关,若无意外,会比议和车队先到。
沈长衍将信收进袖中,没有多言。
入夜后,驿站渐渐安静下来。
沈长衍坐在屋中,案上放着药盏,灯火映在他脸上,越发显得眉眼冷清。他垂着眼,手指从袖中摸出那只锦盒。
那是装玉镯的盒子。
玉镯已经送给了谢知微。离开上阳那日,他亲手替她戴上时,谢知微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看了很久。
沈长衍指腹按在盒盖上。
锦盒边角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是平川驿站那夜留下的。那时事乱,他将盒子收进怀中后,便再也没有顾得上看。
此刻拿出来,他才发现盒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沈长衍手指一顿。
这只锦盒不是新物,是当年母亲留下的旧盒,与那只玉镯原是一套。盒底嵌着一片同料薄玉,用来压住镯身。
他将盒底翻过来,指腹沿着裂痕按下去。
只听轻轻一声。
原本嵌在底部的薄玉断成两截,连同垫着的旧锦一并松脱出来。断口锋利,映着灯火,泛出一点冷光。
沈长衍弯腰捡起那几片裂开的木片和断玉,握得太紧,掌心被断口划出一道血痕。那一点血落在断玉边上,红得刺眼。他却像是半点不觉,径直推门出去。
沈昭宁的屋子就在隔壁。
她还没有睡。
沈长衍推门进来时,她刚将弓放到案上,听见动静回头。
“哥哥?”
沈长衍将散开的锦盒放到案上。
木片、旧锦、断成两截的薄玉,凌乱地摊在灯下。
沈昭宁一眼认出那只盒子。
“这是装玉镯的盒子?”
沈长衍声音发紧:“玉镯在知微手上。”
沈昭宁指尖一顿。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原本在隔壁议事,听见这边动静过来,推门时正看见案上的碎盒。他视线从沈长衍脸上扫过,又落到沈昭宁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
沈长衍抬头。
“我要回上阳。”
方承砚脸色一沉:“你疯了?”
沈长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方承砚道:“我们奉旨去边关议和,谁都不能擅离。车队才离开上阳几日,你这个时候折返,便是抗旨。”
沈长衍道:“车队照常走。”
“万一被人察觉,你就不怕误了战事?”
“谢临川的大军走黑石道,已经在前。”沈长衍看着他,“车队慢,只要旗号还在,边关误不了。”
方承砚冷声道:“所以你要让人扮作你?”
沈长衍道:“只要能拖住这几日。”
方承砚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沈长衍指尖按在那截断玉上,声音压得很低:“若顾相真死了,上阳自然无事。若他没死,知道杀不了我们,便会转去上阳。”
方承砚道:“沈长衍,左肋那一刀是我亲手刺的,他撑不回去。”
沈长衍抬眼看他。
“你别忘了,顾相手里有药。”
方承砚声音一顿。
沈昭宁道:“若还有什么能吊住他的命,最可能就在他手里。”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沈长衍继续道:“此次边关议和,我们带走了大半禁军和护卫。若顾相真能撑着回去,上阳才是最空的时候。”
沈长衍又道:“谢知微在上阳,方府也在上阳。”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没有再反驳。
“轻骑回返,换马疾行,两日一夜便能回上阳。若上阳无事,我再顺官道追来。”
方承砚看着他:“你算过?”
沈长衍道:“我算过。”
方承砚看了他片刻,知道他心意已决,终究没有再问。
沈长衍将断玉收回掌心,转身便要走。
方承砚的视线落到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已经拿起了弓,不用问,她也会回去。
屋外风声掠过廊下,灯火被吹得轻轻一晃。
方承砚没有再劝。
“陆征留下稳住车队。”
沈长衍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方承砚道:“禁军统领那边,我会让人传话。明面上车队照常往边关走,今夜子时,分轻骑回返。”
沈长衍看着他。
方承砚拢紧外袍,声音很低。
“我同你们回上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