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玉醒来时,寝殿内烛光昏暗。
她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看向跪在自己床边的男人,隔着厚厚的床幔,只能看见男人清隽温和的面部轮廓。
沈璃玉张了张唇,低声唤道:“季太医。”
听见动静,季来之立刻抬起头看向躺在床榻上的沈璃玉。
“玉嫔娘娘,你醒了?”
季来之的嗓音含着一抹被极力压制住的欢喜。
沈璃玉闷闷地嗯了一声。
晴云也守在寝殿中,见沈璃玉苏醒,立刻走到床边将沈璃玉扶了起来。
沈璃玉靠在床边,看向跪在几道床幔之外的季来之,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玉嫔娘娘失血过多,以至昏厥,皇上命微臣守在寝殿,直到娘娘苏醒。”季来之道。
听完季来之的话,沈璃玉拧了拧眉,这才想起自己陷入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她用银钗抵在颈前,以死相逼,逼李瑄放皎皎出宫。
可黏稠的血液顺着她的脖颈不停地往下流,流得她握着银钗的那只手也沾满了血迹。
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身体渐渐发冷发寒,头皮紧绷,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即使这样,她也没能等到李瑄松口。
原来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依旧不肯相信她,不肯相信她如今已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沈璃玉连忙翻身下床。
“皎皎呢?皎皎还在乾清宫挨罚?”
话落,刚站起身的她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床上。
季来之急忙起身去扶,但碍于礼制,那双手在触碰到床幔时迟疑了一瞬,沈璃玉便被晴云眼疾手快地扶住。
“小主别急,皎皎姑娘没事,你昏迷过去后,皇上便没让人再打皎皎姑娘了!”
“那她此刻在哪里?”沈璃玉又问。
晴云垂下头,声音有些难过:“皇上把她关进冷宫了。”
听见冷宫这两个字,沈璃玉面色一白,他怎么可以把皎皎打入冷宫?
他是打算将皎皎关在冷宫里关一辈子吗?
沈璃玉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隔着轻薄的丝绸陷入手心,脖颈处的伤口也因用力被崩开,纱布上浸出丝丝血迹。
很疼很疼,可却比不上她心口处的疼痛。
她早该想到的,李瑄本就是个薄情冷血之人!
是她痴心妄想,妄想自己能左右帝王的决定。
见沈璃玉脖颈处又流下新的血迹,季来之立刻走上前,语气急促地提醒道:“别激动,你还怀着身孕!”
身孕?
沈璃玉浑身一僵,震惊地看着季来之。
她……竟然怀孕了?
这么快,是重阳节前的那一晚?
当时她没有吃避子丸,没想到仅仅一夜便怀上了孩子。
只是,这个孩子来的时机可真讽刺。
她要利用这个孩子,去换取皎皎出宫的机会吗?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晴云一脸欢喜,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璃玉,生怕她再磕了碰了。
沈璃玉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只平静地问:“季太医可将此事告知了皇上?”
季来之道:“皇上只差人让微臣来聚芳殿替娘娘包扎伤口,微臣还不曾见过皇上。”
言下之意,就是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怀上身孕的事情告诉李瑄。
沈璃玉了然地点点头。
季来之又道:“而且,按规矩后宫妃嫔的喜脉必须由三名以上的太医诊出,才可告知皇上。”
“娘娘身子虚弱,且今日还受了刑,喜脉有些不稳,所以微臣暂未请其他太医前来诊脉。”
“季太医考虑得很周到。”沈璃玉垂下眼帘,大师兄的医术她还是很信任的,他说她怀了身孕,那她必然就是怀了。
而且她在药王谷待了整整五年,也看了不少医书,喜脉是最简单的脉象,她自己也能摸得出来。
感受到腕间平滑如珠、跳动有力的脉象,沈璃玉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了身孕。
她道:“我如今胎像不稳,还请季太医莫要将此事散播出去。”
“是!”
季来之应下,转身出去给沈璃玉端来了一碗滋养气血的安胎药。
沈璃玉喝下药,一阵暖流涌入腹间,身体也有了些力气。
晴云接过药碗,不解地问:“小主,这可是大喜事,您为何不告诉皇上?”
“在这后宫,怀上孩子算不得什么本事,生下孩子才是本事!”沈璃玉神色淡淡。
晴云从前在沈府,也听说过不少深宅大院夫人妾室争宠,互相陷害导致对方流产的事情。
小门小户尚且会为子嗣而斗,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所以为了她家小主能平安生下皇子,她一定会守口如瓶!在胎像未稳之前,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看见晴云脸上的坚定,沈璃玉只淡淡扬了扬唇。
这丫头,倒是个听话的。
只是她隐瞒自己有孕一事,不只有这一层原因。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翠竹的声音:“小主,安公公来了,说是皇上请您去西华门一趟。”
西华门?
沈璃玉秀眉微蹙,不明白李瑄这是何意。
但她也没耽搁,让晴云给她拿了一条貂绒披风披上,然后就出了寝殿。
寝殿外,安公公正站在宫门口等着。
他大病初愈,脸上还带着病容,见沈璃玉出来立刻佝偻着身子行礼,“还请小主独自跟老奴走一趟。”
沈璃玉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如今已是深秋,夜色寒凉如水,冷风从长长的宫道穿过,吹起沈璃玉的衣裙。
令她感到一股萧瑟之意。
今日又挨了几个板子,沈璃玉每走一步,耻骨处的神经便被拉扯,疼得她步子越迈越小。
可一想着李瑄还在西华门等着她,兴许是为了皎皎的事情,她便又顾不得疼,忙快步往西华门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沈璃玉总算看见那座高耸的写着西华门的城墙。
城墙下,是御林军的侍卫。
除了这些侍卫,还有一辆小小的不起眼的马车,隐在夜色中。
而李瑄孤身一人站在马车旁,脱去了白日里常穿的明黄锦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直裰,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肩上,更衬得他眉眼清朗,面如冠玉。
如她在药庐与他重逢的那一面般,只是个清冷非凡矜贵无双的贵公子。
沈璃玉脚步一顿,停在李瑄几步之外,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