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坐在四面通敞的梧桐树下,空气却突然变成沉闷起来。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将冲好的那盏茶推送到楚玖的手边。
粗砺的指腹,温烫的手。
那是不同于燕珩的气息,熟悉却又不真实。
玄色的身影静静坐在余光里,在端详她,在审视她。
目光不是黏腻缠人的,而是炙烈灼人的。
脑子里闪过荒诞至极的念头,双手紧攥着发烫的茶盏,落在虚空的视线凝聚,缓缓移向对面那个人。
四目相对,楚玖这才看清了那双眼、那张脸。
湿红的凤眸,眼底情绪交叠翻涌。
有久别重逢后的欣喜,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有痛彻心扉的幽怨。
眼神交错间,对方浓眉蹙起,眉间鼓起几丝诧异来,好似已看破她刚刚装瞎的伎俩。
倏地,那薄唇勾起笑来,在树影婆娑下,耀如骄阳。
心头像是被人掷了颗石子一般,荡开涟漪阵阵,恍如初见。
楚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与燕珩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严格来说,也并非一模一样。
眼前的人要更清瘦一些,肤色也比燕珩略暗了些许,眉宇之间,沉淀着几分历经生死后的冷峻与锋利。
檀唇翕合,几次欲言又止,楚玖才唤出那个名字。
“燕......玦?”
燕玦朝她伸出手来,唇角笑意更盛,眼中情意更浓。
“过来!”
简简单单的二字,已给了明确的答复。
楚玖看着那只手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空白过后,又是各种离谱的想法。
会不会是燕珩早就发现她在装瞎,所以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扮成燕玦,戏弄她、报复她?
抬眸再次直视那双眼,楚玖确认再确认。
不会错。
燕珩再会装,也不可能在一日之间装出那分清瘦来。
燕玦还活着!
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双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来,模糊了那张脸。
颤抖的红唇弯起,两行泪就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真好。
他还好好活着。
“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
燕玦玩笑起身,走到楚玖身前,俯身蹲下,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花。
“是见到我不开心吗?”他仰头问道。
楚玖情难自已,摇头哽咽,又用力点头。
“开心。”
燕玦朝她展开双臂,挑眉笑得明朗。
“那还不给抱一下?”
楚玖却怔在那里,迟迟未动。
她昨夜刚睡了燕珩,今日就要抱燕玦?
被重逢和惊喜冲昏的头脑一点点变得清明起来,楚玖手扶额头,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见她迟迟不给回应,燕玦双膝跪在地上,自己揽腰抱了上来。
他侧脸贴在楚玖的腹部,像以前一样,惯会撒娇哄她的。
“小玖,每次我要死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你。”
“我想我的小新娘还在等我,还在等我回去娶她,所以,决不能死。”
轻缓缥缈的话音,落在心头却成了刺人的锥子。
楚玖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地一直往下流。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手轻抚燕玦的头。
可惜,她已经不是他心中那个小新娘了。
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不管怎样,燕玦活着就好。
......
大敞的宫门下,刚下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燕珩同兵部尚书和右侍郎施了一礼,转身朝马车走去。
刚走没几步,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循声随意睨了一眼,谁知马背上的人竟是顺意。
不好好跟着兄长,为何出现在此处?
心中预感不妙,燕珩停下步子等他。
“启禀世子。”
顺意跳下马背,疾步凑到燕珩耳边小声禀报。
“大前日,小的把大公子跟丢了,四下找了一日,也没找到大公子的踪迹。”
眸光颤动,燕珩眼底浮出慌乱来。
兄长定是发现了顺意,察觉到异样,有意将顺意甩掉。
若是兄长早已返回京城,会不会于暗中跟踪他?
那岂不是......
顾不上追问更多细节,夺过顺意手中的马鞭,燕珩翻身上马,径直朝着那宅子飞驰而去。
马蹄哒哒地响,好像踏在心头,踩下一个个深洼来。
燕珩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想快点赶到那宅子,确认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人,是否还好好地等着他。
马都没来得及勒停,燕珩便在宅门前跳下了马背。
当看到守院护卫的一脸错愕,燕珩的心就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闷得他几近要窒息。
心像石化了一般,连带着双腿都跟灌了铅似的。
守院护卫收指了指院内,又满脸疑惑地看着燕珩,变得语无伦次。
“这,.......刚刚世子,诶?不,不对啊.......”
燕珩推开虚掩的院门,缓缓走了进去。
最害怕,也是最刺眼的一幕,最终还是撞进了他的眼底。
兄长跪在那里,正抱着楚玖。
一个仰头,一个垂眸。
他们凝视着彼此,眼里有笑,也有重逢后的泪。
没有人在意他,只有黑妞儿摇着尾巴来迎接他。
尘世仿佛都在瞬间暗了下去,除了那两个人,再没有半分颜色。
不对。
楚玖的眼睛不是失明了吗?
可她为何在看着阿兄?
燕珩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又成了一名无人在意的旁观者。
“哦?!”
刚从屋子里出来的阿斗指着燕珩,瞠目结舌地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又转头看向梧桐树下。
“天啊,这是......闹鬼了?!”
夸张的声调引走了楚玖和燕玦的视线。
“怎么.......怎么,有两个世子啊?”
楚玖起身,对上那双湿红且哀怨悲伤的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似的,脑子里随即闪过三个字。
要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