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哲心想，要是简单的坦克大炮，哪里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不过，他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他笑了笑，“曹干事，您也知道，军事单位的事，涉密。和乡亲们解释，也只能说是‘演习’，至于具体情况，要是咱们轻易透露了，被敌特分子知道了，岂不是要坏事？”
曹干事听到“敌特分子”四个字，吓得面色一变，立刻摆手道，“梁团长您放心，我多一个字不问。您这边怎么说，我就怎么通知。只要建材厂一签同意撤离的字，我立刻回镇上复命去。”
“那就有劳曹干事了。”
梁哲点了点头。
转眼前，众人已经离开车站，站台外公交站点处，停了三辆自行车，一个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掐了烟，小跑着迎上来。
看样子，这人是曹干事的同事，那几辆自行车，就是镇上派来迎接梁哲的交通工具。
“梁团长，咱们镇子小，经济条件也一般，统共也没几辆小汽车。又因为要迁徙，都拿来运物资了。”
他指着年轻人道，“这位是小邱，在镇上负责统计工作，这回咱们去建材厂，让他跟着跑腿。”
小邱连忙上前和梁哲握手，一眼看到梁哲手里的甜甜，喜道，“哎呀，这是梁团长家的小闺女吗？你几岁了，怎么这么可爱，快让叔叔好好瞧瞧。”
甜甜乖乖地说，“叔叔，我叫甜甜，今年五岁啦。”
这脆生生的小声音，配上乖巧可爱的小表情，登时就融化了小邱的心。他放下自行车，转身来到街边，掏出五分钟买了一块用竹签插着的山楂糕。
“乖，叔叔请你吃糕，好不好？”
红彤彤的山楂糕看起来软弹诱人，散发着酸甜的香味，甜甜还真没见过这种小吃，喜得大眼睛弯弯的，甜滋滋地说，“谢谢叔叔。”
梁哲又向小邱道了谢，将甜甜放在前座上，跨上了车子。
曹干事和小邱也各骑一辆自行车，三辆车吱吱哑哑，向着镇上建材厂驶去。
建材厂距离火车站并不远，大家骑了不到二十分钟，便来到了厂部大院。一进门，就看见两边墙上刷的崭新标语。
一面面红旗插在大院两边，加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条幅，看起来特别有干劲。
曹干事在路上就向梁哲介绍了情况。
这座建材厂共有职工一千九百人，常驻家属一千一百人，合计将近三千人。厂子里除了车间厂房，还有后边的家属区，人员相对来说比较集中，通知起来也算省力气。
但问题是，这座建材厂的负责人，厂长宫茂兴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早年厂里效应不好，工人们常常开不出工资。
宫茂兴就背上挎包，带上干粮，一趟一趟去镇上、市里、省里找领导，要求领导帮着协调接收材料，任谁也拦不住。
凭着他这番执拗劲，还真让他谈成了销路，这几年厂里加工的砂石有了对接单位，职工们的生活也慢慢地好了些。
不过他这倔驴脾气也算在各级单位挂了号，大伙提起他来，都不愿触霉头，尽量卖他几分面子。所以这回一听说要举镇撤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这块烫手山芋也算落到了梁哲手里。
梁哲当然明白这个工作不好做，从他进了厂院起，就看到沿途三三两两经过的工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父女。想必要撤退的消息已经无风起了浪，厂子里多少听到了一些，但从大家的表情来说，看不出愿意配合的迹象。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来之前，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趟是死命令，无论想尽什么办法，都要说服宫茂兴带着全厂人撤走。
几个人还没来到厂部办事处前，只见前方一排砖瓦房，门窗都敞开着，里面的争论声音隔着墙，已经远远地传了出来。
“我先说一个结论，撤，我肯定是不干。厂长他只管带着大伙走，留下我老段自己看设备，真要是让大炮炸死了，我愿意。”
“段师傅，您说话不是在抬杠吗？咱们现在可是和平年代，在自己国家，还能让炮弹给咱自己人炸死？”
“那可不好说，没听见吗，都在说咱们这边要搞军演，到时候谁知道是飞机过来，还是大炮过来，落在这厂子里，一炸一个大窟窿。你们不走，是等着跟我老段一起炸死？”
“快别给厂长上压力了。他都已经接到镇上要求撤离的文件，你不走，厂长能完成要求吗？”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走。我跟你们不一样，没家没房，没儿没女，就算死了，也不用人收尸。”
梁哲心里微微一沉，他转过脸去，望向曹干事。
曹干事的表情也五味杂陈。
他们光觉得宫厂长是个难劝动的倔驴，谁知人还没见到，先见识了这位比宫厂长还难缠的段师傅。
吵嚷的声音还没落下，有人已经从窗口看见了梁哲一行人，当即喊道，“别吵了别吵了，镇上来人了。快看，那是不是通知咱们撤离的？”
屋中瞬间安静了几秒。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一眼看见曹干事几人，勉强从脸上挤出个笑，“同志，你们这是？”
小邱支起自行车，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和介绍信，递到他面前，“我们是镇上民政局的，负责协调大家工作，你们厂长在吗？”
“厂长？厂长去镇上开会了。”那人仔细看过介绍信和证件，这才向曹干事等人伸出手，“不好意思啊同志，忘了介绍，我是车间主任文兴园，您有什么工作安排，也可以先和我说。等厂长回来，我再向他汇报。”
“原来是文主任。”曹干事也和他握手，一边指着梁哲道，“这位是梁哲团长，上级派来的，专门指导咱们厂区的撤离工作。具体详情，大伙进去谈。”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梁哲等人要和大家谈的内容，他们十分不喜欢，但从基本礼貌和人情事故等方面来说，也没有立刻将人撵走的道理。
文主任只好陪笑着点头，侧身让出半个门，“好好好，领导们请……”
话音未落，里面已经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对不起，我们不欢迎你们！”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连一点转寰余地都没有。梁哲等人的脚步硬生生止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