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表,五点十分,这个时候,如果飞机趁夜从京城起飞,到达基地也得是后半夜了。
估计今晚钱教授不会回来了。
自己和他汇报的时间,最快也应该是在明天了,虽然能暂时不用面对,但拖的时间越长,对他越是种忐忑的折磨,反倒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他收拾好文件,起身去食堂吃饭,一路上,不管是谁和他打招呼,他都神情紧张严肃,有一种手脚不知该怎么放的局促感。
到了食堂,李大嘴照例给他的饭盒打好馒头、菜和一碗汤,可王建业心不在焉,竟然徒手向汤里抓去。
“哎!你干嘛!”
幸好李大嘴眼疾手快,横过长勺,拦在他面前,这才避免一碗汤被糟蹋了。
王建业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自己那只差点伸进汤里的手,不由得惭愧地笑了。
“大嘴哥,对不住,我走神了。”
“吃饭就是吃饭,脑子都用一天了,这会儿也该歇歇了。”
李大嘴并没有埋怨他,反而走过来,亲自帮他把饭盒端到了桌上。
打饭的队伍也都把目光转向他,大伙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今天下午提出了个前人从来没想过的设想,而且还被王总设计师通过了,这份胆魄和才智,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只不过小伙子魂不守舍,眼睛直勾勾的,怎么看怎么有种又累又虚的疲倦感。
“小王,别想太多,先好好吃饭。”
“对啊,要是感觉累了,吃完饭你就歇一会儿,别熬大夜。”
“仗着身体年轻,现在能扛,以后老了就知道了。听话,有事别硬撑,该休息就休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像春风化雨,滋润着王建业因为长期高强度的思考,带来的疲累感,他忍不住回头,冲众人露出了笑容。
“知道了,谢谢大家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就对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同志们革命尚未成功,咱可不能提前倒下啊!”
一句话说得周围的人全都乐了,大家嘻嘻哈哈,一边挤来挤去地把饭打好,一边勾肩搭背地笑着找位置坐下。
王建业也和大伙一起吃了起来,他想好了,反正今晚也见不到钱老,自己干脆该吃吃,该睡睡,养好脑子,免得明天一和钱老汇报就结巴卡壳,浪费钱老的时间。
一个馒头刚啃了几口,忽然有人从外面进来,大声说道,“同志们,刚得到的消息,钱老结束会议提前返回来了!飞机现在就停在停机坪,他和李工不一会儿就能到啦!”
“啥?”
王建业手一松,大半个馒头骨噜噜掉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着眼前一碗香浓的菜汤,瞬间感觉所有胃口全都没了。
钱老回来了,他的汇报要提前了……
也许,就在不久之后,自己就得走进他的办公室。
那自己的材料到底有没有问题?还用不用再检查一遍?是不是有哪个字没写清楚,或者计算的步骤写得太乱?
不行!他必须得马上回去再检查一遍!
“哎,小王,你干啥去?饭不吃了?”
众人一转脸,只见王建业头也不回冲出食堂,背影快得像道消失的光。
“这小子,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有人嘟囔着,把他掉了的馒头捡过来,撕掉上面咬过的地方,放到了自己碗里。
“饭都不吃,可真不能浪费了。”
“你还说他?换你让你去见钱老汇报,你不胆怯?”旁边的人笑着打趣。
“我?我也没那个资格。”前者对自己的几斤几两表示明白得很,“要想让我当面和钱老做汇报,我再学习个十年吧。”
其他人一边嘲笑他“没出息”,一边继续吃起了饭。
只有王建业,朝着放材料的设计室,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不到六点钟,钱教授和李工乘坐的吉普车驶入了基地,刘司令、王总设计师、白旅长,以及各系统负责人全都顶着夜风迎了出来。
警卫员和生活秘书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钱教授裹紧大衣,迈步走下来,脸上肉眼可见的带着疲惫。
来回急行军似的奔波,加上繁重的会议、研讨,让他这一段时间压根没睡几个囫囵觉。
可就算所有人劝他休息,他也从来没后退过一步,依然和大家一起站在两弹研发的第一线。
身后的李工同样一脸倦容,但他必竟比钱教授年轻几岁,看起来状态稍微强一些。
“钱老、李工,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刘司令迎上来,把两个灌满了热水的暖水袋塞进两人怀里,"快暖暖手,这鬼天气,后半夜能冻死人。"
戈壁夜风太凉,两个人坐了飞机又坐汽车,半个身子都快冻僵了,尤其是脚底,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在冷水里浸过似的。
“不是说要明天才回来吗?怎么又坐夜车?太不安全了。”王总设计师也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关切。
“专委那边会议刚结束,钱老就和首长们申请要回来,一刻都不多呆,我也拗不过他。”李工接过热水袋,看见大家准备得这么体贴,不由得感叹一句,“不过回来也确实好,京里的招待所哪有家里呆着舒服。”
“这才哪到哪!李工你谢早了。”
刘司令哈哈一笑,向两人道,“食堂还热着饭,水也都烧好了。两位老总先把饭吃了,今晚什么也不做了,踏踏实实睡一觉。”
钱教授却没如他们想的那样往食堂走,反而站在原地问道,“路上已经听到了消息,因为燃料问题导致射程不达标,这件事怎么解决的?”
刘司令刚要开口,王总设计师道:“已经有了初步的实操方案,不着急,等你吃完饭,休息休息,明天再谈也来得及。”
刘司令和白旅长等人也急忙附和,“对对对,你们累了一路,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先吃饭,吃饭。”
“时间还早呢,”钱教授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但神色已经严肃了起来,“我和李工在飞机上吃过点心,不饿。饭可以晚点吃,先召开个小范围的会。”
他转头问王总设计师,“最后是谁提出的方案,人现在在哪儿,把他一起叫过来。”
王总设计师暗自叹了口气,钱教授的工作风格就是这样,只要让他发现问题,从来都立刻处理,决不拖到第二天。众人和他工作久了,都深知他的脾气,也压根没法劝。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提出思路的是个年轻人,肯定还没睡,这一会不知道怎么憋着一股劲,在那练习着要见你呢。”
说着,想到王建业那一股又怂又怕却又咬牙硬上的矛盾劲,不禁微笑了起来。
“见我?”钱教授不解,面露困惑之意,“见我还要练什么习?”
刘司令在旁笑道,“钱老,是你在业务上要求严格,这帮小子心里怵你呢。”
钱教授闻言,摇头无奈地一笑,“哪有那么夸张,我平常有那么严肃吗?”
这个问题,当然只有眼前几位大佬觉得还好,其他人都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一个“是”!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向会议室走去,白旅长连忙吩咐旁边的战士,“去把王建业同志请过来,就说钱老要见他。”
小战士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讯。
几分钟后,一行人已经整整齐齐坐在会议室内,刘司令吩咐把炉火烧得旺一些,让钱教授和李工呆得暖乎点,又亲手给倒了两杯热水。
天色已晚,再沏浓茶就会影响他们的睡眠,所以只在茶水里放上了两朵干菊花,用来明目润肺。
后勤部的赵有田还特意来请示,用不用一边开会,一边吃饭,钱教授摇了摇头,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对食欲的要求已经降低了不少,尤其是遇上了工作,更是顾不得吃饭。
李工的情况和他差不多,像他们这些搞科研的,干起活来就没个休息时间,更何况问题还出在他们燃料组,他也没那个心思。
不多时,王建业已经紧紧抱着文件袋,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外。
这一路上,他无数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是深呼吸,又是默念不紧张,表面上看,他已经镇定得不能再镇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人站在门外时,望着里面亮起来的灯火,他忽然就感觉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