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璃在林永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平静:“手伸出来,平放在桌上,我先探探脉。”
林永盛极其乖顺地将骨瘦如柴的胳膊搭在了桌面上。
沈姝璃将手指搭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微微阖上眼睑。
她最近跟着师父张淑芬潜心学习脉术,加上有灵泉水改造过的敏锐五感加持,这脉术早已有了小成。
之前顾苍鸿曾隐晦地跟她提过,林队长的儿子患有先天心疾,且病症极为古怪。
为了这事,沈姝璃私下里花了不少功夫,翻阅了师父留下的诸多关于心疾方面的脉案,算是颇有心得。
可如今真的一上手,沈姝璃的眉头便不可察觉地蹙了起来。
这脉象,太弱了。
弱得仿佛游丝一般,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滞跳动。
沈姝璃睁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永盛身上细细打量。
这孩子一看就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倾尽全力娇养着的。
在这乡下地界,男娃子哪个不是成天在泥地里打滚、晒得像黑炭一样?
可林永盛的皮肤却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双手上连半点干农活留下的茧子都没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丁点污垢。
可饶是林家这般精细地养护着,他依旧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就像是一副包着皮的骨架,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沈姝璃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孩子的病症,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之前她曾给乔雨蝶看过病。
她也是先天性心疾,但只是心房缺损。
而且缺损的位置相对较好,虽然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惊吓,但只要家里条件好,用好药精细养着,活到正常人的寿数并不是难事。
可林永盛的脉象却截然不同。
这不是简单的心房缺损,而是天生的心脏畸形!
因为心脏结构的严重畸变,导致血液根本无法正常泵出,无法为全身的五脏六腑提供足够的供血和供氧。
这种病,哪怕患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全身的器官也时刻处于缺血缺氧的极度饥渴状态。
沈姝璃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低垂着眼眸、面无表情的少年,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涩。
林永盛表面上看起来安静得出奇,不哭不闹,仿佛对自己的病早就认了命。
可只有沈姝璃这个懂医理的人才清楚,他此刻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艰难的心跳,都伴随着五脏六腑缺氧带来的绞痛与窒息感。
他不是不想喊疼,而是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沈姝璃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揪心的半大少年,心底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孩子,算起来比自己也小不了五岁,本该是在田埂上撒欢、浑身使不完牛劲的年纪,却被这病折磨得没了人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刚才顶着那毒辣的日头,硬撑着走完那一段路,对这颗畸形的心脏来说,负荷有多恐怖。
那绝对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窒息与绞痛。
沈姝璃收回搭在脉搏上的手,站起身,转身走向墙边那个新打的五斗柜。
她拉开抽屉,假意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实则是意念微动,从空间里调出了一小瓷瓶纯度极高的灵泉水。
她拿着瓷瓶走回太师椅旁,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林永盛平齐。
沈姝璃放柔了嗓音:“永盛,姐姐知道你现在有多难受。五脏六腑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喘气的时候胸口就像压着块大石头,连吞咽口水都费劲,对不对?”
林永盛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猛地颤了一下。
沈姝璃将那温润的小瓷瓶递到少年灰白的唇边,继续轻声哄劝:“姐姐也知道,你一直拼了命地咬牙忍着,连眉头都不敢多皱一下,就是怕你爹妈看出来跟着揪心。但是现在,你把这瓶药水喝了,身上的疼就能压下去大半。告诉姐姐,你信不信我?”
林永盛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情绪。
他的眼眶瞬间红透了,水汽在眼底迅速氤氲开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姐姐,只是搭了搭他的手腕,就将他藏在骨子里的痛楚和心思看了个底儿掉!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酸涩逼退。
他没有立刻张嘴去接那瓶水,而是用干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姐姐……这药水,贵不贵?我爹为了给我看病,已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大队不少饥荒……要是太贵,我、我不喝了。”
这话一出,犹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旁边林长根的后脑勺上。
林长根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这还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听到,原来儿子的病,竟然每时每刻都在遭受着这种折磨!
过去带儿子去县城、去市里看过那么多大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只说这病治不好、活不长,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病哪怕是不发作的时候,也是遭着天大的罪!
林长根扑通一声跪在太师椅旁,粗糙的大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儿子单薄如纸的肩膀。
那双常年被风沙吹打的浑浊老眼,此刻瞬间红得滴血。
“永盛……沈知青说的,都是真的?”林长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你、你这身子骨,每分每秒都跟针扎似的疼?你咋从来没跟爹说过只言片语啊!”
林永盛垂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是小声嗫嚅:“爹,我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看着儿子这副极力掩饰的模样,林长根心如刀绞。
他怎会不明白?
就算儿子喊了疼,除了让他这个当爹的跟着干着急、半夜里偷偷抹眼泪,又能有什么法子?
他们家连买几片止疼药的钱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救这孩子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