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阙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急不缓。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加密方案我放门口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有几处参数需要你确认。”
“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音节。
容承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她说“好”“行”“知道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林敏之来找她汇报算法小团队的后续安排,她听完,点了一下头,说“按你说的办”。
傅正红打包好热材料数据让她过目,她看了几眼,说“嗯,就这样”。没有寒暄,没有讨论,没有任何一句工作以外的话。
林敏之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傅正红,两人对视了一眼。
“她这是……”林敏之没把话说完。
“在做事。”傅正红接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替她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只当高澜是在集中精力做事——她以前也是这样,忙起来的时候六亲不认,谁也不见。等这一阵过去了就好了。
傅征也是这么想的。
开始那两天,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有空就来容氏看一眼。不打扰她,不敲门,不找她说话。远远地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以前他看她工作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最多就是冷。他知道那是她的壳,是她在复杂局面里保护自己的方式。他不介意那层壳,甚至觉得有点可爱。冷就冷吧,他能捂热。
可这几天,他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那层冷色的冰面下面,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他见过她悲伤的样子,老赵死的时候,她眼里那种压着的、不肯落下来的痛,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可现在她眼里的东西,比悲伤更沉,比愤怒更冷,比疲惫更深。
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看一眼,就觉得钻心地疼——拒人千里、不带温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也许她只是太累了,也许她只是这一阵压力太大了,也许过两天就好了。
可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她从工位上起身倒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合上——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想了一路,回到车里,点了一根烟,在烟雾里反复回放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的那个画面。她的肩膀是缩着的,不是冷的那种缩,是——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容承阙办公室的门没关严。
傅征没敲门,一把推开,走进去的时候,容承阙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衣领就被一把揪住了。
“高澜怎么了?”
容承阙看着他,没说话。
傅征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本来只是想来问个清楚,可容承阙这个沉默,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扇不安的门猛地撞开了。
果然是他。
“你伤她了?”
容承阙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话没说完。
傅征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容承阙被这股力道带得往旁边一偏,椅子翻了,人摔在地上。他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指节擦过粗糙的水泥地,蹭破了皮。他抬手按了按唇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没吭声。
傅征冷笑了一声。军靴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再次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
“没有?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伤她。没有伤她——那她眼里的光怎么没了?”
他把容承阙的衣领又攥紧了几分。
“老赵死的时候,她眼里就是这个神情。我好容易等到她把那道伤口按下去、压住了、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告诉我没有伤她?”
傅征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本来以为你能照顾好她。所以我才放心把人留在容氏。结果呢?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走廊另一头,高澜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像一个沉默的答案。
“没日没夜地工作,吃住全在那间屋子里,不见任何人。她是人,不是机器。”
容承阙从地上站起来,靠在墙上,没有辩解。
他不知道怎么跟傅征解释。说他没有错吗?不,他有错。
错在了当时没有早点告诉高澜会场的布置。错在了没有提前亮出底牌,告诉她自己的计划。错在了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老赵死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说那些又有什么用?
后来在半山别院,他选择了向她摊牌。他以为她从老赵的死中走出来后,那些事都会过去的。他知道她会站起来往前走,他会一直在她身旁。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天的失守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周远志。
他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再提那天的事了。
可他低估了她。
她对事情的掌控力远超他的想象。她不仅对他的事了如指掌,对整个容氏的布局、现场的布置、每一个人的站位,全都一清二楚。
而他,竟然对此存在侥幸。
盼着她不会想起来什么。
所以这顿打,该。
傅征看着他那副“我该打,我受着”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拳又砸了过去,容承阙的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不为别的,因为他也在惩罚自己。
他知道高澜没有生气,没有怨他。她不怪他——她是在责怪自己,惩罚自己。她将自己关起来,不与他接触,甚至不与傅征接触,是因为她觉得是自己让这两个男人动了情。
如果那天傅征不是因为怀里抱着她,他是不是就能冲上去救老赵了?
他知道她现在肯定很难过。比当时还要难过。
可他没法靠近她。
是他太失职了。
傅征站在那里,看着容承阙靠在墙上、嘴角淌着血、一言不发的样子,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有点疼。
一想到高澜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他的手心都在发抖。他把拳头狠狠捏紧,又松开。
他也会忍不住问自己——自己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这儿生气呢?
看到高澜难过,他会心疼。他每次来容氏,都在想办法让那个女人开心一点,因为她实在是太冷了,冷到你一不小心就再也捂不热。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护在手里,生怕她惊了、痛了。
可他倒好。
才两天没见,愣是把人给干自闭了。
这下她的心门谁也进不去了。他高兴了?
高澜喜欢傅征吗?
在傅征的眼里,自认为是喜欢的。她只是不敢往前迈而已——他知道在她心里,工作是第一,感情永远排不上号。但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用考虑那么多复杂的事。跟他在一起是松弛的、单纯的、纯粹的。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允许会成为傅征的负担。
他都懂的。
所以他自认为自己是有资格和容承阙竞争的。
如今看到容承阙竟将她伤得那么深,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托住高澜。
他看着容承阙,冷冷地说了句。
“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你在她心里扎下了根,让她发现那根往不该长的方向长——她一定会亲手将你毫不犹豫地拔掉。”
不留余地。
那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傅征没再说话,开了门,走了出去。军靴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声音渐渐远了。
容承阙坐在地上,靠着墙,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傅征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转到最后,变成了那天高澜转身时心碎的模样。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
就是转过身,走了。
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忍住心口那阵钝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