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再次看到高澜时,已经是五天后了。
她坐在五楼的会议室里,手里拿着几叠报告正在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都写着,又什么都没写。
陈恳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等着她看完文件后逐一在上面签字。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傅正红和林敏之进来时,手里拿着这几天材料组和算法组的工作汇总。
林敏之先开的口:“算法团队已初步建成,布置下去的工作在过去一周完成了70%。新人与团队之间的磨合尚可,接着培养就行。”
高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低头翻了两页,在页脚签了个字。
傅正红跟着汇报:“材料组已经将现有的天眼所需的热材料数据打包出来了。”
“嗯。”
又是一个单音节。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容承阙坐在她的右手边。
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甚至连余光都不曾给到他。他就坐在那儿,像一把椅子、一扇窗、一件和会议无关的摆设。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接。
程晋阳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一件事——容承阙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高澜,而高澜只是坐在那里看文件,跟陈恳说了两句什么,然后陈恳走了。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距离月底还有三天。今天高澜通知他来拿便携程序硬盘。
程晋阳本来以为他们没那么快能做成。便携、即插即用、带动整个容氏系统——这种东西怎么说也得折腾个把月吧?可陈恳再次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长方体盒子,放在了他面前。
程晋阳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比砖头小一点,黑不溜秋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就是你说的便携程序硬盘?确定能用?”
高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看”——更像是一个确认,确认他在说话,确认他说完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个硬盘,轻飘飘地说了句:“能给就是能用。不能用不会给你。”
程晋阳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硬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
傅正红和林敏之继续汇报工作,她坐在那里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说两句,全程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容承阙坐在旁边,没说话,就是静静地等。
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
不说话的状态,有时候比说话更耐人寻味。
程晋阳双手环胸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眼睛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呵,几天没来,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但他会知道的。
傅征进来的时候,一米八五的个子在门口像一阵风似的晃了一下,随后站定。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高澜抬眼看着他,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纸皮文件袋上。
他也没等她回答,直接说:“好消息,天眼的启动资金到位了,初始经费八百万。”
停顿了一下。
“坏消息——”
他不敢说。直接从文件袋里把那张审批表抽出来,递给了高澜。
高澜低头看着手里的表格。
331通讯卫星,地面接收站。审批两个字下面,盖着一个章,写着一个词:驳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薄的笑意。
然后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朝程晋阳看去。
她没有说话。
只是这么看了一眼。
所有的人就都顺着她的目光,朝程晋阳看了过去。
程晋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浑身发毛。
“看我干什么?”
他又没做什么——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咽了回去。他直了直身子,伸手从高澜手里拿过那张审批表,前后翻了两页,看了看驳回理由。
“哦,331啊……”他故作轻松地念了一句,“不是不批,是现在经费紧张。全国都要建,但第一梯队是沈阳、北京那些。被驳回很正常。”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了。
高澜看着他那一副松弛的状态,唇角一动。
“哦?是吗?”
那一声“哦”拖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接的一句话。但她看程晋阳的那一眼,没有畏怯,没有退缩,反而是唇角微微勾着。
她当然知道现在全国都在排队。
她看到那个驳回的章——不是吕昌胤的名字,是下面一个审核层的人。
一眼就看穿了。
这两人搁这跟她打马虎眼呢。
“建站的经费要多少?”她随口一问。
傅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331基地信号站,不是“建个基站”那么简单。它要配套天眼的数据接收、处理、分发,要能实时跟踪低轨卫星,要在极端天气下稳定运行,要能抗干扰、防窃听。这不是一个站,是一个时代节点。
抛物面天线、低噪声放大器、下变频器、解调器、数据处理系统……光是初期的建设费用就在两百万左右。二期扩建粗算也需一百五十万,后期的运营费每年几十万。加起来……
“差不多五百万的样子。”傅征说。
高澜眉毛一动,那一下挑得很轻,像是在算一笔不大不小的账。
“也才五百万……”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容承阙,笑了一下。
“容教授,能帮我整理一份这段时间我在容氏经手的项目清单吗?”
她的脸在笑。
可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怎么听都不像在笑。
容承阙的眼睛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没离开过她。他等了五天,等她开口,等她看他一眼,等她对自己说一句话——什么都行。
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清算。
程晋阳笑了一声,抬头看了高澜一眼,那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是,我没听错吧?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建站的费用你来出?”
“怎么,不行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高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没动过。
程晋阳的笑戛然而止。他冷笑了一声——他觉得这女人大概率是疯了吧。
“这是五百万,不是五百块!你哪来那么多钱?”
高澜没回答。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容承阙一眼。
“我有吗?容教授。”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这一眼里没有感情,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没写。
容承阙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
高澜在容氏这几个月创造的价值——强-5改进型配方约三千万,按技术分成比例,她个人可结算部分至少在三百万。热材料攻关约五千万,这是她在容氏任职期间完成的,容氏作为承接单位,她作为再入工程总设计师,预计一千万。
算法共生体系框架,不是钱能衡量的。但如果容承阙要“买断”她的技术贡献,这笔钱没有上限。鱼皮敷料是容氏医疗独立项目,她没说要钱,但容鹤鸣已经说过——只要高澜开口,无上限,直接给。
加上杂七杂八、大大小小高澜所有在容氏这几个月个人贡献的估值,从容氏可结算的部分,保底两千万。
这还不算前段时间从殷素手里追回的资金。那部分的钱原本是一毛也别想追回的,但高澜硬是将那条线给拽了出来——华丰厂追回七百多万,容氏追回几百万。
她若开口,他没资格拒绝。
他看着高澜,看到她此刻勾唇笑着的模样。
心痛了。
脸上不动声色,说了一个字:“有。”
“很好。”
高澜没再看他。
她重新拿起那张审批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若有特殊缘由,经上层审批合理,可酌情放宽审核资格。”
她看懂了。这意思就是:项目可以批,但是没钱。只要她能拿出钱来,吕昌胤不批也得批。
她拿起笔,写了一张申请书。内容大概是以“天眼配套工程”的名义特批——不论是走容承阙和周远志那层关系,还是走程晋阳和吕昌胤那层关系,只要她一句话,他们就得办。
她把申请表和这份申请书一同递给了程晋阳。
“回去告诉吕昌胤,这个项目我等着用,审核记得快一点。”
然后她不再说话。笔帽一盖,往身后一靠。
程晋阳低头看了一眼申请书上的金额。
基地信号站初始资金——一千万。
“你!”
这个女人……
原本吕昌胤是想用331的申请来卡住她的脖子。他以为这女人有权有势,但不一定有钱。
现在他们错了。
她不仅有钱,还一眼看穿了吕昌胤的伎俩。天眼的项目吕昌胤才批了八百万,高澜反手给基地批了一千万。不多不少,刚好多出两百万。
而那多出的两百万,是在告诉他——
项目主权在她手里。
她说要,他们只能配合。
程晋阳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行”字咬得很轻:“你够狠。”
他拿起便携程序硬盘和那叠单子,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高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笔搁在旁边,笔帽盖得严严实实。
容承阙坐在她右手边,始终没有说话。
傅征靠在门框上,看着此刻的容承阙——只能说两个字:活该。
高澜从来也没跟他计较过钱的事。从认识他到现在,连工资都是随便他打,她没吭过一声。
而这男人显然过于自信,以为她不会走,不会离开。
但他忘了,那是她愿意。
但凡她真的开口了,他只有照办的份。
而清算,只是高澜给他的第一刀。
是刀,也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