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征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远了。
会议室里,林敏之和傅正红还没从刚才那场景里回过神来。她们看着容承阙脸上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不会忘了前几天他脸上青紫的模样。
傅征从办公室里出来时正好撞上了林敏之,他没说话就走了。她回眸看了一眼,容承阙坐在地上,她没敢说什么,只能离开现场。
不是她不管,是她没资格管。
傅征是她儿子。他把容承阙打了,理由只能是因为高澜。而这三个人的事,她不论从哪个角度进去都没有资格说什么。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傅正红问起来的时候她也只能说不知道。
明眼人都能看懂。
而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气压低到了极点。
高澜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
“项目的账单尽快整理出来拿我签字。基地的建设至少得四五个月,派个人盯紧吕昌胤,别给我掉链子。”
这句话是对容承阙说的。她没有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叫他容教授。就那么平铺直叙地丢出来,像丢一份文件、一个指令。
当听见“派个人”盯紧吕昌胤的时候,容承阙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个人。
周远志。
这就是她点醒他的方式。
在她对事情的掌控里,所有的人都是有用的,所有的人都是能用的。但凡没用到,就是还没用。但没用到不代表她不了解。她清楚每一个人的定位。将棋子推到该有的地方,那是她这个天眼总师要做的事。
之前她没用到周远志,是因为她不知道周远志还有这一层。
而除了周远志以外,其他人——容鹤鸣、程晋阳、吕昌胤——她都仅仅只是在光知道身份的情况下,就知道那个人的弱点和用途。
她不认识容鹤鸣,但知道他是医疗领域元老,清楚他的技术瓶颈,精准打出“鱼皮敷料”的牌。
她不认识程晋阳,但知道这个人脾气怪、不好对付,所以专挑他的死穴打。东风五的隐身材料就是他最大的痛点。
而吕昌胤,科研领域最高领导。要的不是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她反手甩出了天眼一号战略论证报告,告诉他这条路走得通。
她的每一张牌,对别人都是精准打击。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算好了那一步。制动只有一次,一次就得成功。
而此刻她说“派个人”,他就知道她说的是周远志。
程晋阳被吕昌胤派来容氏制衡她。现在她用一千万让吕昌胤闭嘴,周远志再出面“说两句”,基地的事就批定了。她身边没有无用之人。
而他,作为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身边这张隐藏的牌告诉她。
她在意的是这个。
容承阙这才意识到——她生气,真的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是她走在这棋局里,身处暴风眼的中心。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站在身边却藏牌的人。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高澜站起身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任何停留。她的脚步不再为他而等待。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缓,像她这个人一样。
容承阙憋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卸下来一些。
其实他知道。不管周远志出不出手,她都能搞定。她这是在给他一次重新定位自己的机会——要么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走,要么,她自己走。
他站起身来,抬脚跟了上去。
傅正红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又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个气氛,只能摇摇头。林敏之也没说话,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空荡荡的,灯还亮着。
吕昌胤看到东西后,手掌往桌上一拍。
“她居然有这么多钱。”
本来上面批了经费是一千五百万,他为了卡她脖子,只拨了八百万给她。结果她反手就从个人资产中拿出一千万来换取基地信号站的审批资格。
程晋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吕昌胤那张变了色的脸,语气不咸不淡,“我看她填一千万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吕昌胤抬头看他。
她问容承阙有没有的时候,她在笑,而容承阙都没敢说话。
程晋阳把烟叼进嘴里,没点,他看出来了,这两人肯定有点什么问题,不然他怎么会突然闻出了有点“决裂”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程晋阳听到容承阙说“有”的时候,不是松弛的,是紧张的。
那个紧张……就好像是要失去她一样。
他不清楚为什么,但他不需要清楚。
因为最终她要钱,他说有,就够了。
吕昌胤沉默了几秒,把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
“所以呢?”
“所以?”程晋阳笑了一声,“所以短时间内,我劝你别给自己找事。”
程晋阳将手里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吕昌胤让他去容氏守着,找高澜的弱点,他找了一圈,就找到几张最硬的底牌,当他把高澜的牌面一张张铺在了吕昌胤的面前时。
一个女人,居然同时拥有了事业,爱情,权利,地位,人脉……
甚至那张牌,她有两张——军方和容氏,一个代表枪,一个代表盾。
那个容承阙守在她身旁,她要什么,二话不说就是给。那个傅征,晚上在她窗前没进去,在门口默默守夜抽着烟,恨不得她要星星要月亮都能给她摘下来。
这牌面,他看到都笑了。
而吕昌胤偏偏要从里面找了条缝隙。
说高澜什么都有了,唯独金钱这一块,他们不清楚。
正好借着331工程的事,试探一下高澜的实力,他知道地面接收站对她而言很重要。如果不批,天眼就是空谈,她想解决这件事,就必须来找他。
而他要的就是高澜的弱点。他以为事情会按照他想象的走。却没想到高澜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审核表,就将他的把戏看穿了。
她那哪是清楚审核的流程,简直就是略懂权谋。
吕昌胤没接话。他拿起笔,在审批表上签了字,盖上章。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道流程。然后把资料往程晋阳面前一推。
“给我干什么?”程晋阳没接,“我才不去。”
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他偏过头,看了吕昌胤一眼。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硬盘拿回来了。”
顿了一下。
“两百一十八兆的储存空间。上面居然还有国防级别的加密技术。
你先别说这里面的数据值多少钱,光是‘218M’和‘国防加密技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已经超过你给她批的那个八百万了!”
吕昌胤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硬盘,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这女人,太强了。
不是他要打击高澜。
是因为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不允许他的身边存在体制外的“强人”一再拿捏了他的脖子。
是他必须要找到制衡她的办法。
否则他怎么跟上面的人交代……他一个科研领域最高掌权人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牵着鼻子走?
程晋阳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转身走了出去。
“实在不行,你只能把她收编,别无他法。”
本来程晋阳对当初国家队要收编高澜的操作不是很理解。
现在看来,又陷入了死局。
门关上了。
吕昌胤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硬盘,很久没动。
办公室里。
高澜看着清单。
两页纸,事无巨细,全部列在上面。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底下那一页,目光落在右下角的合计数字上。两千万左右。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她拿起笔,刷刷几下签了名字。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她不需要他把所有钱都打给她。两千万也好,两亿也好,她不在乎。
她只需要让容承阙明白,她的杀伐果断与狠决从来都是对别人——对孙守田、对程晋阳、对吕昌胤。她从未对他狠过。
甚至,她以为他需要她的时候,她都允许自己站在五楼的走廊里,让他亲吻她的头发。他的吻,他的气息落在她发顶,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没有躲,没有退。那些本该说、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如今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容承阙看着她签下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干脆、直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看了两秒,把那份清单拿起来,攥在手里。
他放下了自己的态度。
高澜签完字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没说要不要打给她,没说打多少,什么时候打,但他知道他该怎么做。
“我先去安排。”他说。
高澜低头写着东西,没有应他,连一个“嗯”字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高澜停下了手中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低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