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安静地行驶着。
绿灯开路。畅通无阻。没有堵车,没有急刹,甚至没有一次停顿。
高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北京从车窗外滑过去——
十点四十,车子停稳。
车门从外面拉开。穿深色西装、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站在车旁,微微欠身。没有寒暄,没有“到了”,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下车。
高澜踏出车门,抬起头。
北京饭店。
灰白色的建筑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沉静的光。不是那种张扬的、金碧辉煌的气派——是另一种冷峻,沉稳。
楼体方正,线条干净,窗户排列整齐得像阅兵的方阵。每一扇窗都擦得锃亮,倒映着天空的蓝和槐树的绿。
没有闪烁的霓虹,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门楣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路过,一定会看见。
门口站着的人——站姿、目光、手的位置都是规规矩矩的。
高澜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容承阙站在她身旁,白色的上衣,肩线笔直。他没看她,也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高澜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
大厅很高,穹顶垂下来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了,又很快被地毯吞没。
礼仪走在前面。精致的旗袍,高跟鞋,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穿过大厅,拐进长廊。长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画,她不认识,也没看。再拐,又是一条长廊。然后走入天井。
天井里有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石板地面上,亮得晃眼。穿过天井,再穿过一条长廊。
最后,在走廊的尽头,礼仪停下来了。
门是木质的,深色,把手是铜的,擦得发亮。礼仪侧身,抬手,轻轻推开门。
包间不大。圆桌,深色的桌布,白瓷的餐具,杯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一方白瓷照得发亮。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容承阙刚站到门口,他们就站起来了。
“容教授!”
“来了来了——”
“舟车劳顿,快请坐!”
声音不大,但那种热络,是藏不住的。
容承阙走进去,伸出手。那些人迎上来,握手,寒暄。高澜没着急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拥簇到了众人中间。
“张院士,李院长——”
他和一院、三院的两位院长握手。力度不大,但干脆。对方握着他的手,迟迟没有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被引到上方位坐下来。与两位院士同席,上方。
圆桌很大,座位是排好的。谁的座位在哪儿,谁挨着谁,谁对面是谁——都是有讲究的。
高澜没多看。她走进去,在圆桌的另一侧,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下方位,靠门,离他最远。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她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热的,茶香从杯口溢出来,淡淡的。
那些人还在说。
“容教授,路上辛苦了——”
“这次能来北京,我们可盼了好久了——”
“听说您那边最近进展很快——”
容承阙一一应着,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高澜没看他。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容承阙的目光从人群里穿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看他。她在看茶杯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没看他——是因为她“故意”没看他。
那个座位,离他最远。她选那个座位,不是“随便坐的”,是她选的。
她不想坐在他旁边。不是生气,是——她擅长观察,她知道坐在什么位置最能看到全局。
坐在他旁边,她是“容教授带来的人”。坐在他对面,她就是“别人”。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什么。
席间。
凉菜撤了,热菜上来。转盘转着。容承阙坐在上手,与张院士、李院长并肩。
三院的总师坐在李院长旁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他端着酒杯,侧身对着容承阙,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这一片听见。
“容教授,‘小二黑’定型试验的制导数据回来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末制导段,完全在阈值内。”
容承阙点了一下头。“雷达的抗干扰测了没?”
总师的眼睛亮了一下。“测了三轮。第三轮有波动,但没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上海的‘那个项目’,您那边有进展吗?”
容承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下个月。”
三个字。不轻不重,刚好够听见。
总师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的其他人继续聊天、敬酒、转盘。高澜在一旁吃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容承阙坐在上手,目光从人群里穿过来。
高澜吃着东西。夹菜,喝茶,嚼,咽。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但她坐在那个离他最远的位置上。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听见了。她全听懂了。她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就坐在那里,吃东西,跟没事人一样。
这种“没有反应”,比任何反应都让他心慌。
因为她越平静,说明她消化信息的速度越快。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从红兴镇到容氏,从热材料到天眼,从周远志到北京。
她全部重新评估了。
而他不知道她消化完之后,会得出什么结论。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从他的喉咙滑下去,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接风宴到一半的时候。
桌上的转盘慢慢转着,没人刻意转,也没人刻意停。热菜一道一道地上,盘子摞着盘子,杯盏交错的声音混着说话声,在包间里嗡嗡地响。
高澜刚抬手,想去够桌上的水壶。
指尖伸出去的瞬间,转盘动了。
不知道是谁碰了一下,或者只是桌子本身的惯性。水壶从她指尖前方滑过去,不紧不慢,像一条船从码头边驶离。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很短。很快。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手,垂在膝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容承阙正和一院的院长说话。院长侧着身,手里端着酒杯,说着什么“热控参数”“新型号”“还得请您把关”。他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回应一两句,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他没看她。
但余光里全是她。
她抬手,她顿住,她收回。每一个动作都落在他余光里,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一边应着院长的话,一边伸出手。手指搭在转盘边缘,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带。
转盘动了一下。不重,不轻,刚好够把那个水壶从对面送回来。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澜看着面前那个水壶。壶嘴还朝着她的方向,白瓷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还在和院长说话,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没接这个茬。没倒水,没看他,没点头。垂下眼,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饭后。
有人提议去院子里走走。
一院、三院的人陪着容承阙往外走,高澜落在后面,不急不慢。
容承阙走在前面,被人群拥簇着。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刚好够她跟上来,又不显得在等她。
高澜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稳稳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讲究。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边院子都笼在阴影里。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在地上晃动,像一池被搅乱的湖水。
有人点了烟,有人继续聊技术。烟雾在槐树阴影里散开,混着茶叶和桂花的气息。
高澜站在槐树阴影里,没参与。她的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树干,姿态松散,像一个旁观者。
容承阙站在人群中间,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他在听别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回应一两句。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那片槐树阴影里。
高澜知道他在看她。她没看他。她低着头,在看地上的碎金。光斑在她的鞋面上晃动,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天井下方有一池锦鲤。
池子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锦鲤只只肥硕,红白相间,鱼鳞在水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一片片被水洗过的玉石。
高澜走过去,蹲下来。
池边有一个小瓷碟,里面放着几粒鱼食。她伸手捏了一把,在指间轻轻碾碎,洒进水里。
鱼食落水的瞬间,锦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的白的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争抢着那些细碎的颗粒。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她看着那些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人渐渐散了。
张院士走在前面,李院长跟了出去,两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往楼外走。
三院的总师最后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容承阙还站在那里,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院子里空了。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风停了,翠竹也不响了。只有池子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慢慢散开。
容承阙站在那里。
高澜坐在池子边,背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也刚好够什么都不说。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走过来。
天井下方光线明亮,绿幽幽的树藤缠绕着枝丫。鱼儿在游,清澈的水在波动,在阳光下荡漾。
她看着那些鱼。嘴角的弧度还在,很淡,但一直在。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白衬衫的领口微敞,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那层白照得有些发亮。
他抬脚,朝她走过去。
皮鞋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很实。
“张院士邀请我们去航天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高澜回过头。看着他站在光里。
她把手里剩下的鱼食捏碎了,洒进水里,鱼儿抢得更欢了,水花溅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从他面前走过去。与他擦肩而过时,没有停留。
容承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槐树阴影里走出去,走进阳光里。白衬衫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走廊的阴影吞没了。
他抬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院门口,深色的车身开着门,京A牌照。等着。
高澜弯腰坐进去,容承阙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
车子启动,几乎没有声音。